從東夷城到劍廬。
不過幾里路。
但這條路,李牧卻走得異常緩慢,也異常沉重。
腳踝的傷勢在隱隱作痛。
一夜未眠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的那根弦,始終緊繃著。
他不知道迎接自己的,將會是什麼。
是那位劍聖的認可,還是另一場更殘酷的試煉?
他甚至不知道。
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到劍廬。
李家的搜捕隊,隨時都可能追上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走。
道路兩旁的景物在不斷後退,農田、樹林、荒野……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那個在李府後院裡,被病痛和冷眼折磨了一生,卻依舊會溫柔地給他唱著童謠的女人。
娘,你看到了嗎?
孩兒為你報仇了。
他又想起了翠姨。
那個冒著風險,給飢腸轆轆的他們母子送來一碗剩飯的善良女子。
翠姨,你還好嗎?
一定要撐住,等我。
等我學成歸來,我必將李家連根拔起,為你討回所有的公道。
不不知不覺。
前方地勢開始變得開闊而荒涼。
空氣中,似乎也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鋒銳之氣,刺得人皮膚微微發麻。
劍廬,快到了。
終於,在一片平坦的荒原之上,李牧看到了他的目的地。
那不是什麼宏偉的宮殿。
也不是什麼仙氣繚繞的道場。
它甚至……
有些簡陋。
幾間青石壘砌的屋宇,錯落有致地坐落在那裡。
屋頂鋪著茅草。
每一面的牆壁上,還都爬滿青苔。
沒有圍牆,沒有守衛。
在石屋的前方,是一片巨大的,令人觸目驚心的凹地。
那便是劍坑。
傳說中,這些劍都是來挑戰四顧劍的那些劍客所留下的。
每一柄都是。
密密麻麻。
猶如亂林,向天刺著。
這些密密麻麻的劍,也代表著四顧劍的劍聖地位,無可撼動。
李牧的腳步。
終於在劍坑前停了下來。
他能感覺到自己再向前一步。
那劍坑中的無形劍意,就會像是無數鋼針一般將他心神刺破。
讓他忍不住的微微顫抖起來。
李牧不再向前,而是深吸一口氣後大聲喊道,
「弟子李牧,前來拜師!」
聲音在空曠的荒野迴蕩。
但不遠處的劍廬之內,卻毫無聲息。
李牧也沒有氣餒。
而是緩緩地將身後包裹取了下來,放在身前的地上。
然後才解開紮緊的袋口。
一層一層,將包裹著人頭的破布和乾草揭開。
李成坤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就這麼暴露在清晨的陽光之下。
雙目圓睜。
臉上還凝固著驚恐之色。
李牧抓著他的頭髮,將人頭提起,高高舉過頭頂,再次面向劍廬的方向,
「四顧劍前輩!」
「您要我殺人,我殺了!」
「欺我辱我之人,我殺之!」
「害死我母親之人,我亦殺之!」
「這顆人頭,便是我李牧的投名狀!」
說完,他將人頭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劍坑的邊緣,然後退後兩步,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請前輩,收我為徒!」
他低下頭,額頭觸地,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
他在等。
等一個決定他命運的答案。
風,吹過荒原,捲起地上的塵土。
劍坑中,萬千殘劍在風中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如泣如訴。
劍廬內,依舊是一片死寂。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
一息。
十息。
一炷香。
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李牧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難道……
自己做錯了嗎?
還是說,這根本就只是一場戲耍?
就在他心神激盪,幾乎要絕望的時刻。
忽然,身後遠處驟然響起一陣急促而沉重的馬蹄聲。
這聲音。
宛如是驚天滾雷。
從他身後的官道上由遠及近,轟然傳來!
李牧猛地回頭,瞳孔驟縮。
只見官道的盡頭,數十騎人馬正卷著漫天煙塵,瘋了般地向著劍廬方向狂奔而來。
為首的。
正是李家大夫人陳氏!
她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髮髻散亂,臉色猙獰。
死死地鎖定了跪在劍坑前的李牧。
他們還是追來了。
而且,比李牧想像的,還要快。
幾乎是幾個呼吸之間,那數十騎人馬便已衝到近前,呈一個半圓形,將李牧和整個劍廬的入口團團圍住。
「吁——」
一陣刺耳的勒馬聲。
李家大夫人死死地勒住韁繩,坐下馬匹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
她先是看向李牧。
隨即就被他身前擺在劍坑邊緣的那顆人頭所吸引。
當看清那張死不瞑目的臉時,大夫人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眼中瞬間迸發出滔天恨意,
「坤兒!」
「李牧,你這個小雜種!」
「我要你死,我要你不得好死啊啊啊啊!!!」
李牧緩緩地站起身,轉過身,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手裡也再次握住那把四顧劍給他的短劍。
面對數十名手持兵刃的家僕護衛,他那瘦弱的身影,顯得如此單薄,仿佛隨時都會被這股洶洶撲倒。
但他依舊站得筆直。
腰背挺得像一桿寧折不彎的槍。
「小雜種,你還想拜四顧劍為師?」
看到李牧的這幅姿態,大夫人臉上表情愈發譏諷怨毒,
「真是異想天開!」
「你以為躲到這裡,四顧劍就會保你嗎?」
「你算個什麼東西。」
「一個婢女生的賤種,也配入劍廬的門?」
她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放聲大笑起來。
下一刻。
她的笑聲戛然而止。
猛地一揮手,指著李牧對周圍家僕厲聲下令,
「給我上!」
「把這個小畜生給我抓起來!」
「記住,我要活的,我要親手把他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地割下來!」
隨著她一聲令下,周圍的幾名家僕護衛立刻就要上前。
然而當他們看清劍廬的石屋,以及前方那深不見底的劍坑時,卻又不約而同地遲疑了。
這裡是劍廬。
是天下第一劍客,那位殺人如麻的四顧劍的居所。
在這裡動手。
無異於在虎口拔牙。
幾位家僕面面相覷,眼中都流露出顯而易見的畏懼。
「怎麼?我的話你們也敢不聽了?」
大夫人見狀,勃然大怒,
「誰要是能把他抓回來,我賞金百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