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阿斯代倫的迷茫
當黎明的第一縷晨光,終於撕裂了那輪持續了一整夜的不祥血色圓月,為博德之門帶來了久違的金色光輝時,薩爾宮殿之內那場驚心動魄的戰爭,也終於徹底地落下了帷幕。
德拉庫爾莊園。
那間總是充滿了古老塵埃與禁忌知識氣息的血色密室,第一次,變得有些「擁擠」。
陳言、艾琳娜和金·托三人,正圍繞著那張巨大的黑檀木桌,沉默地品嘗著艾琳娜珍藏的、不知哪個年份的精靈紅酒。
而在他們的對面,那個剛剛才完成了蛻變的全新「吸血鬼」—一阿斯代倫,正有些不自在地坐在那裡。
他換下了一身在戰鬥中早已破損的華服,穿上了一件由艾琳娜提供的、同樣華麗考究的黑色絲質禮服。
他身上的傷勢,早已在那股龐大力量的滋養下痊癒。
但他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眸中,卻依舊殘留著一絲無法被輕易抹去的、屬於數囚徒的疲憊與————茫然。
「伊萊莎呢?」
最終,還是阿斯代倫,第一個打破了這有些尷尬的沉默。
「我們的聖武士小姐」,」艾琳娜晃了晃杯中的液體,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佩,「在戰鬥結束後的第一時間,就帶著她手下那群紫菀騎士團」的狂信徒,把薩爾宮殿從裡到外,用聖水和祈禱文,徹徹底底地「淨化」了一遍。」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據說,那裡的每一塊地磚,現在都比晨曦神殿的聖徽還要乾淨。我猜,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博德之門的任何一隻黑暗生物,都不會再有膽子,靠近那個地方了。」
艾琳娜那充滿了玩味的話語,讓密室內的氣氛稍稍緩和了一些,但一股無形的暗流,卻依舊在緩緩涌動。
陳言沒有參與他們的談笑。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正在品嘗著精靈紅酒的全新阿斯代倫。
他看著他那雙與卡扎多爾如出一轍的、卻又多了幾分屬於「自己」的鮮活光芒的眼眸。
最終,他緩緩開口,問出了一個問題。
「阿斯代倫,」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卡扎多爾死了。你自由了。」
「那麼接下來,」陳言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眸中,沒有任何情緒,「你有什麼打算?」
阿斯代倫臉上的那份因為重獲新生而浮現出的笑容,在聽到這個問題後,凝固了。
他那雙剛剛才重新燃起光芒的眼眸,肉眼可見地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
「打算?」他神經質地重複著這個詞,「我不知道。」
他緩緩地攤開自己的雙手,感受著體內那股雖然遠超以往、卻又無比空虛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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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由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是————」
他緩緩地抬起頭,透過密室那唯一一扇無法被打開的、用鍊金術加固過的水晶窗,看向了外面那片正在被黎明的晨光緩緩侵蝕的漆黑夜空。
「————我依舊是個吸血鬼。」
他的聲音里,沒有了任何喜悅,只剩下一種被疲憊與空虛。
「一個————永遠也見不到太陽的怪物。」
「我還能————做什麼呢?」
陳言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因為他知道,阿斯代倫說的是事實。
卡扎多爾那場持續了數個世紀的飛升儀式,從最根源的邏輯上,就已經失敗了。
在他臨死前的最後時刻,他為了活下來,選擇履行了與地獄的契約,用那數千個本該用來重塑他生命形態的無辜靈魂作為代價,從地獄中召喚來了那頭強大的角魔。
靈魂被獻祭給了地獄,飛升的「燃料」,早已消耗殆盡。
所以,阿斯代倫繼承的,僅僅是卡扎多爾那作為「吸血鬼君王」的————殘破遺產。
他吞噬的,只是一個被耗盡了所有底牌的、瀕死虛弱的卡扎多爾。
他獲得了自由,獲得了遠超以往的力量,甚至成為了薩爾宮殿名義上的新主人。
但他並沒有比卡扎多爾更強大。
而那個儀式最核心的、也是最關鍵的「恩賜」
在烈日之下行走。
早已隨著那數千個靈魂的湮滅,徹底地化為了泡影。
他砸碎了舊的牢籠。
卻也因此,為自己,套上了一個全新枷鎖。
阿斯代倫那句充滿了疲憊與空虛的自問,在死寂的密室中緩緩迴蕩。
然而,回答他的,並非任何人的同情或憐憫。
而是一聲————充滿了不屑的輕笑。
「哦?我親愛的小先生,」艾琳娜緩緩地從角落的陰影中走出,她端著那杯猩紅的液體,臉上露出了一個「過來人」般的笑容,「我怎麼感覺,你好像————並不喜歡這份新生」呢?」
她走到阿斯代倫的面前,那雙深紅色的眼眸中,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見不到太陽,又有什麼不好的?」她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你獲得了永恆的生命,你的容貌將永遠停留在最完美的這一刻,再也不會被時間所侵蝕。這不是所有凡人都夢寐以求的恩賜嗎?」
「永恆?」阿斯代倫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現出了最純粹的、發自肺腑的自嘲,「對我來說,那不是永恆,那只是一個————更漫長的刑期。每天都在重複著同樣的噩夢,連通過死亡來尋求解脫的資格都沒有。你管那叫————恩賜?」
「好吧,」艾琳娜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那力量呢?你現在所擁有的力量,足以讓你成為這座城市黑夜的君王。你可以隨心所欲,讓任何凡人都跪倒在你的腳下。這種感覺,難道不美妙嗎?」
「力量?」阿斯代倫的笑聲,變得更加嘶啞和痛苦,「我曾是這股力量的奴隸。我用它,將無數個尖叫的無辜靈魂,拖拽到我主人的腳下。這股力量的每一次使用,都在提醒我,我曾經————是一件多麼聽話的工具。你現在,卻讓我去享受它?」
艾琳娜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微微收斂了一些。
「那麼,夜晚本身呢?」她做了最後一次嘗試,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誘惑,「忘掉那些不愉快的回憶。去感受陰影的自由,去聆聽那些隨風而來的秘密,去成為一個真正的、行走於月光之下的————暗夜貴族。這其中,自有它的美妙之處。」
然而,這句話,卻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徹底擊垮了阿斯代倫最後的情緒。
「美妙?」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艾琳娜,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眸中,所有的自嘲都已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種被徹底抽空了所有希望的無盡疲憊。
「你所謂的「陰影」,曾是我的囚籠。」
「你所謂的「秘密」,曾是我的任務。」
「而你所謂的夜晚」,」他看著她,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道,「對我而言,不過是一座————更大一點的、沒有牆壁的————牢房而已。
「9
阿斯代倫那句充滿了無盡疲憊與絕望的最終反駁,如同一陣令人不悅的寒風,吹散了密室中那最後一絲屬於「同類」的微妙氛圍。
阿斯代倫那句充滿了無盡疲憊與絕望的最終反駁,在死寂的密室中緩緩迴蕩。
艾琳娜沒有再進行任何反駁。
她只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我明白了。」
她緩緩地將手中那杯猩紅的液體放回桌上,那動作優雅,卻帶著一種結束談話的終結感。
她甚至沒有再看阿斯代倫一眼,只是緩緩地轉過身,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語氣,輕聲說道:「看來,卡扎多爾雖然死了。」
「但他還是成功地,把你,永遠地變成了一個————即使籠子已經沒了,也只會自怨自艾的————囚犯。」
最終,還是陳言,第一個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沒有去安慰,也沒有去評價。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那個剛剛才獲得自由,卻又立刻將自己關入了另一個囚籠的銀髮精靈,緩緩開口,問出了一個————與之前所有話題都毫不相干的問題。
「阿斯代倫。」
阿斯代倫緩緩抬起頭,眼神充滿了茫然。
「我們準備去一趟深水城。」陳言看著他,用一種陳平淡的語氣說道。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