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玄看著這名冊上的名字,眉頭微皺。
常何。
這人不是李世民凌煙閣上的名臣嗎?怎會出現在東宮屬官的名錄之中?
而且再看官職……監門衛中郎將?
監門衛,中央十二衛之一,屬於正規軍和宮廷禁衛部隊,是正經八百的天子禁軍,直屬御前。
其最高指揮官,由皇帝親自任命。
直接對皇帝負責!
這官職是絕對,絕對跟東宮扯不上關係的。
陸玄目光下落,看向常何具體的職司所在,瞳孔驟然一縮,那名冊上赫然寫著玄武門!
玄武門?!
常何竟是玄武門的監門中郎將?
如此說來,常何後來能位列凌煙閣,難道是因為玄武門當日……他站在了秦王那一邊?
從中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
陸玄心念疾轉,目光再度落回那名冊之上。
如今李建成借著清查東宮貪墨的命令,讓他去查常何,是因為察覺了常何與秦王的聯繫,想要藉機定罪麼?
不,不對,應該不是如此簡單。
如果李建成懷疑常何,應該不會讓自己去……畢竟自己接到的命令是,暗中清查,是要和李建成撇開關係的。
所以,李建成根本不知常何立場,這只是為了拉攏常何的舉動?
畢竟,上次在王珪那裡套出來一些話,李建成對軍中拉攏很緩慢。
常何也是軍中人物,而且還掌管玄武門,位置何其要害。
李建成沒理由不拉攏的!
是了。
查帳是刀,可傷人,亦可示好。
既能離間秦王與將士,又能趁機對那些握有軍權卻態度模糊的將領,遞出一根橄欖枝。
陸玄稍作思考,覺得應該是這樣的,嘴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看來查常何的時候,得有點分寸。
不過,這倒正合他意。
李建成不知常何底細,他卻清楚。
常何,必是秦王的人,至少,在玄武門那日,他必須是。
嗯,大概……
陸玄想到這裡,有些遲疑。
上一個他如此篤定的人是魏徵,可結果……
不對!
陸玄搖搖頭,心中篤定。
常何,必然是李世民的人,沒有任何問題!
因為常何掌管的是玄武門,而玄武門是決定成敗的鎖鑰!
若守門之將非李世民的心腹,這事成不了!
即便此刻常何仍在搖擺,也要想辦法,將常何徹底推向秦王那邊。
陸玄稍稍眯了眯眼睛。
「機宜,可是名冊有問題?」
劉內侍看著沉默的陸玄,輕聲問了一句;「若是有不妥之處,且與奴說,畢竟這是奴抄錄的。」
陸玄回過神來,輕笑道:「劉內侍費心了。玄新附殿下,於諸同僚著實陌生,有此名冊,方免失禮於人前。」
「機宜言重,皆是為殿下效力,何來勞煩二字,沒有問題便好。」
「殿下還要與魏公、王公議事,機宜也要前往。」
劉內侍說著,準備帶著陸玄去書房議事。
陸玄有些無奈,什麼情況?不是剛剛密談完嗎?怎麼又要議事?
真是一點都不閒著啊……
走在去書房的路上,陸玄開始思考如何接觸常何。
即使有旨意,也不能隨便接觸常何,畢竟這是密旨,見不得光。
要沉住氣。
眼下第一樁事,是將漕運條陳呈交給李建成,明日便是期限最後一日,不可落人口實。
條文早已備好,不過故意往後拖幾天。
一是因為需要忙其他事情。
再就是,領導給了期限,絕不可提早完成,否則領導下次就會以你這次的速度來布置任務。
累都累死了。
等一會兒,先去打聽一下常何住在哪裡吧,總不能直接去玄武門接觸常何吧?
可以去找魏徵、王珪問問。
他們作為東宮老臣,肯定是知道常何的……
正想著,劉內侍輕聲道:「機宜,到了。」
陸玄陸玄抬眼,只見書房內氣氛凝重。
李建成面沉如水,端坐主位,手中緊攥一張白麻紙,身旁的魏徵與王珪亦是面色鐵青。
竟比晨間大朝會歸來時更難看幾分。
這是……出了什麼事?
「明微,那張名冊,可看了?」
李建成開口問道,語氣很沖,像是極力壓制著怒火一樣。
「臣看了。」
陸玄快速回應道,也沒管禮儀是否到位,開玩笑,這領導都快要爆發了,首要的是應對問題。
李建成點點頭:「想其中異常之處,想必也發現了?」
陸玄眼眸一轉,如實回道:「臣確有所察,本欲下值後向魏公、王公請教……」
李建成抬手打斷陸玄的話:「明微忠心,孤是信得過的……」
別這樣,這說的好像剛才的試探不是你說的一樣……陸玄心中吐槽著,垂目靜聽李建成接下來的話。
李建成以指按額,沉聲道:「有個蠢材,犯了大錯!」
蠢材?大錯?
陸玄靜候下文,他又不了解其中的事情,聽著便是。
「殿下,此時非論齊王蠢否之事,當務之急是如何安撫常何將軍。」
魏徵出聲說道:「請殿下速決。」
李建成頷首,竟未計較魏徵言辭之直,他這是被李元吉氣昏了頭。
陸玄聞言,心下瞭然。
齊王,李元吉啊。
那確實是個畜生。
記得好像有人說過,李世民每每想到殺了李建成就難以入眠,但想到李元吉亦被他殺掉,就又能安然入眠了。
看來又做了什麼人畜不分的蠢事。
李建成接著說道:「召明微來,便是要明微調整一下清查次序,先去安撫一下常何將軍。」
調整次序可以理解,但,安撫?
陸玄眉頭微皺,為什麼是安撫,不應該是拉攏嗎?
「常何將軍是孤至交,孤向來信重。」
李建成語氣沉重:「奈何某些蠢材自作主張,散出些於常何將軍不利的流言。孤欲請明微代往安撫。」
什麼東西?
常何是你李建成的至交好友,這,真不是你李建成一廂情願嗎?
要不然,常何怎麼會幫李世民,而不幫你?
陸玄面上不露,只點頭應道:
「臣,明白了。」
李建成說到此處,竟似怒極反笑,一字一句道:「那蠢材也不知怎生想的,竟散布常何將軍與秦王暗通之謠,豈非天大笑話?」
「這簡直是將常何將軍往世民那邊推!」
嚯,先別管他操作蠢不蠢了,李元吉這是預言家啊!
陸玄心中一驚。
李元吉竟然是這種神人嗎?還是說,傻子克高手,蒙對的?
只不過,為什麼是他去安撫?
他明明才加入核心圈子啊。
陸玄不解,但也沒問出口,畢竟這是好事,可以直接找常何了!
畢竟,他可是奉李建成的命令去的。
魏徵似乎看穿了陸玄的想法,開口道:「明微是否疑惑,為何遣明微去,而非老夫等人?」
陸玄聽到魏徵的話,有點無語。
他沒想問,也不想知道,只想快點去搞定常何,然後投入李世民的懷抱。
「學生確有此問。」
魏徵瞭然,然後解釋道:
「若老夫或叔玠前往,不但常何將軍多心,外人亦必生疑。如此,反易真將常何將軍推向秦王。」
「然明微新入東宮,資歷尚淺。外人只當按例拜會同僚,順勢代殿下傳話,言殿下對此流言毫不在意,一笑置之。」
「如此,流言不攻自破。」
陸玄點頭,懂了。
冷處理嘛,好方法,對付輿論,冷處理是絕對有效的。
「那臣該何時前往?」
陸玄試探著問道:「是越快越好,還是……需兼顧流言擴散之勢?」
他倒是想快點接觸常何,但是也還沒想好,如何操作。
主要難點是如何讓常何相信他。
李建成略一沉吟,尚未開口,魏徵已先接過話頭:
「此事宜速,卻不宜顯急。」
他看向陸玄,目光沉靜:「明微可於明日下值後前往,既合常理,又顯從容。」
「對外可稱明微擢升東宮郎將,以熟稔軍務、協理宮防之名前往,更顯自然。」
李建成點了點頭。
此事他們早先已議過,陸玄的官職必須要提,不管是為了以後清查軍中,還是安撫常何將軍。
都要提,還得是武官,好在陸玄祖上出過將軍,能說得過去。
做這些,自然不是為了陸玄一個將死之人。
其一是為了軍隊諸事,其二是要讓朝野看見,他李建成作為儲君。
有容人之量、用人之明。
凡有才者,皆可在他麾下得位任事,一展抱負。
陸玄聞言一怔,旋即面露難色:
「殿下,郎將乃武職,而臣素習文事,恐不相宜。」
無語了,他一個文官啊,現在從太子秘書直接變成太子保鏢了!
「無妨,明微祖上出過將軍,孤便說明微文武兼資,送入軍中歷,練以備將來。」
李建成話音落下,一旁的王珪與魏徵皆垂眸不語,面上隱隱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似是無奈,又似愧然。
陸玄看到這,心下明鏡似的。
什麼祖上將軍、文武兼資,無非是層光鮮的幌子。
真正用意,是讓他戴上武職頭銜,如此,將來清查軍帳、甚至觸及軍制時,便顯得順理成章。
就連將來被推出去頂罪的說辭,陸玄都已替李建成想好了。
無外乎就是,陸玄自負才高,見軍中積弊深重,便暗自密奏陛下,欲清查獨占其功。
太子始終蒙在鼓中,直至登基後,由太上皇親口告知,方知此子欺上瞞下、挑撥君臣。
斬之,以安軍心、正朝綱。
陸玄在心中翻了個白眼,面上恭順如常:「玄愧領,謝殿下之恩。」
「且去準備罷。」
李建成語氣變得寬和起來:
「明日朝議時,孤便會頒下任命。屆時,明微便可持東宮郎將身份,正大光明前往拜訪常何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