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明朗站在二十米外看著這一幕,跟著他的鐵柱和另一個兄弟想衝上去但被他攔住了。
「厲哥,咱們不管嗎。」
「管,但不是現在。」
厲明朗沒有往秦大勇那邊走,而是繞了一圈走到剛才挖掘機開過的那片地上,蹲下來繼續取土樣。
秦大勇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他放開劉老根的墓碑走了過來,那幫光頭跟在後面像一群餓狼。
「喲,這不是新來的種樹官嗎。」
秦大勇站在厲明朗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聽說你是從省城發配過來的,怎麼,在這挖土玩呢。」
厲明朗頭也沒抬繼續取樣,那態度就像秦大勇是空氣。
秦大勇被這種無視激怒了,他一腳踢翻了厲明朗剛裝好的樣本袋。
「我跟你說話呢,沒聽見嗎。」
厲明朗站起身來,目光平靜地看著秦大勇。
「我在工作,你踢翻了我的樣本,算破壞公務。」
秦大勇被這句話逗笑了,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光頭們,大家一起鬨笑起來。
「破壞公務,就你,一個種地的,你也配跟我說公務。」
「這塊地是我秦大勇的,我想怎麼挖就怎麼挖,想倒什麼就倒什麼,你管得著嗎。」
厲明朗沒有回應這句話,他蹲下身來把被踢翻的樣本重新收拾好,然後繞過秦大勇往另一邊走。
秦大勇沒想到這人會無視自己,他的臉色變得陰沉。
「站住,誰讓你走的。」
厲明朗繼續往前走,鐵柱和另一個兄弟跟在他身後。
秦大勇對身邊的光頭使了個眼色,那些人立刻散開把厲明朗三人圍在了中間。
「厲主任是吧,我聽說過你,什麼提燈定損厲青天,在省城很能折騰是不是。」
「到了東嶺你就老實點,這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厲明朗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秦大勇。
「秦總,我只是在取土樣化驗,沒招你惹你,你攔著我幹什麼。」
「取土樣,你取土樣幹什麼,查我這塊地的底細嗎。」
秦大勇往前走了兩步,距離厲明朗不到半米。
「我告訴你,這塊地的底細就是我秦大勇說了算,你查出什麼我都可以讓它變成沒查出什麼。」
「在東嶺,我說一不二,連縣長都得給我面子,你一個種地的算什麼東西。」
厲明朗沒有退,他盯著秦大勇的眼睛。
「秦總,我是農技中心主任,我的職責就是檢測土壤情況,這塊地上為什麼寸草不生我需要搞清楚。」
「你如果沒做虧心事,就不用怕我檢測。」
秦大勇的瞳孔收縮了一下,這句話戳中了他的軟肋。
這塊地之所以寸草不生就是因為鴻盛建材偷偷往裡傾倒了三年的化工廢渣,省下來的危廢處理費用至少有兩千萬。
如果被厲明朗檢測出來捅上去,那可就不是錢的問題了,是要坐牢的。
「厲主任,你要是識相的話現在就把那些土樣交給我,然後回去跟我哥說這塊地沒問題可以正常復耕。」
「你幫我這個忙,我給你五十萬,現金。」
厲明朗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密封袋,裡面裝著那些黑色的廢渣混合物。
「秦總,這些樣本是公務採集的,我不能給你。」
「不能給,那就讓你永遠帶不走。」
秦大勇往後退了兩步,對挖掘機那邊喊了一聲。
「老李,給厲主任的電動車和工具加點料。」
挖掘機應聲而動,巨大的鏟斗伸進旁邊一個坑裡舀起滿滿一斗黑色的爛泥,那泥巴裡面散發著刺鼻的酸臭味。
厲明朗還沒來得及反應,那一斗爛泥就兜頭倒了下來,正好蓋在他的電動車和工具箱上,濺起的泥點子糊了他一身一臉。
秦大勇站在一旁大笑。
「厲主任,這可是特製的有機肥,賞你的。」
「你不是喜歡檢測嗎,這些你也檢測檢測,看看是不是好東西。」
厲明朗用手抹掉臉上的泥,那泥巴入鼻的瞬間他就聞出來了,這不是普通的爛泥,是強酸性酸洗廢液混合淤泥形成的危險廢物。
這東西要是沾到皮膚上時間長了會造成化學灼傷,要是流進地下水更是滅頂之災。
鐵柱和另一個兄弟衝上來想跟那些光頭動手,但被厲明朗攔住了。
「不要動手,讓他們走。」
秦大勇聽到這話更得意了。
「怎麼,厲青天慫了,傳說中的英雄也不過如此嘛。」
「我告訴你,在東嶺你就是條狗,我讓你吃屎你就得吃屎,懂了嗎。」
厲明朗沒有理他,他走到那堆爛泥邊上蹲下來,用手從裡面抓出一把黑色的泥巴裝進了一個新的密封袋。
秦大勇看到這個動作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厲明朗被羞辱成這樣還在取樣。
「你他媽還敢取,信不信我讓人把你也埋進去。」
厲明朗站起身來,把那個密封袋裝進防水袋裡揣進懷裡,然後轉身往外走。
他渾身上下都是爛泥,狼狽得像個泥猴子,但腳步穩得很,每一步都走得不急不緩。
秦大勇沒有讓人攔他,因為在他看來厲明朗已經被徹底整服了,一個被潑了糞的人還能翻出什麼浪來。
劉老根和村民們遠遠地看著這一幕,他們的眼裡除了憤怒還有絕望。
連省城來的厲青天都被潑了糞,這世道真的沒救了。
當天晚上厲明朗把所有的土樣打包,讓鐵柱連夜送往省城阿良安排的第三方實驗室。
同時他讓宋清熙幫忙聯繫了高鐵項目部的總工程師,從技術層面詢問如果地基土壤被危廢污染會對工程造成什麼影響。
答案是災難性的。
危廢污染的土壤酸鹼度失衡、重金屬超標、微生物活性為零,在上面建設的任何工程都會出現地基下沉、混凝土腐蝕等嚴重問題。
這就是為什麼秦大勇要逼農民賣地,他必須在高鐵項目開工之前把這塊地弄到手,然後用新土覆蓋把危廢埋在下面。
一旦高鐵建起來,這些東西就永遠不見天日了。
厲明朗在等化驗結果,但秦大力和秦大勇沒打算給他這個時間。
三天後的深夜,東嶺村的灌溉井裡被人投了藥。
那是一種專門讓植物脫水枯黃的除草劑,只要沾上一點莊稼就會在三天內死透。
第二天早上村民們發現自家的麥苗全部枯黃倒伏的時候,警察已經到了厲明朗的宿舍門口。
領頭的是縣公安局的一個副局長,姓趙,後面跟著秦大力和幾個穿便裝的人。
秦大力的臉上帶著一種等了很久終於等到機會的表情。
「厲明朗,有人舉報你為了完成復耕指標,在村裡的灌溉井中投放違禁除草劑導致農田受損。」
「我們在你宿舍門口搜到了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