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根在旁邊琢磨了一會,最後還是決定開口。
「厲主任,趙思遠這次翻車了,可流轉合同還在。」
「合同要有效,這地還是在他手裡。」
「你說他接下來會怎麼做。」
厲明朗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也不知道趙思遠會有什麼後手。
但他知道趙思遠不會就這麼認輸,這個人在東嶺村投入了幾千萬不可能空手而歸。
答案在半個月後揭曉。
那天深夜厲明朗被一陣轟鳴聲吵醒了,那不是打雷的聲音是柴油機的聲音。
他披上衣服走出窩棚,看到村口的方向亮起了刺眼的燈光。
十幾輛水泥罐車排著隊開進了村,每輛車上都噴著匯農集團的標誌。
鐵柱也被吵醒了跑過來問厲明朗怎麼回事。
「厲哥,這麼多水泥車進村幹什麼,他們要蓋房子嗎。」
厲明朗看著那些水泥罐車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快步往村口走去,到了地頭的時候看到趙思遠正站在那裡指揮。
「快點把混凝土澆上去,今晚必須完成三十畝的覆蓋。」
「趙總,這麼多水泥倒下去明天就凝固了,到時候這地就廢了。」
「廢了才好,反正也種不出東西來。」
「我要把這片地變成倉儲基地,比種莊稼賺錢多了。」
厲明朗聽到這話愣在了原地,他終於明白了趙思遠的真實目的。
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沒想真的修復土地,他要的是毀田變更土地性質。
農田變成工業用地價值翻十倍,哪怕付出賠償金也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厲明朗衝上去攔在水泥罐車前面。
「你們不能這麼幹,這是毀壞耕地。」
「毀壞什麼耕地,這是生態硬化隔離層。」
趙思遠拿出一份文件在厲明朗面前晃了晃。
「縣裡已經批了,以生態保護為由對污染耕地進行硬化隔離處理。」
「這是合法的厲主任,你攔不住我。」
厲明朗搶過那份文件看了一眼,上面果然蓋著縣自然資源局的公章。
王大發那個狗東西,他跟趙思遠徹底穿一條褲子了。
「你這是換了個說法毀田,等硬化層鋪完這片地就永遠種不出莊稼了。」
「種不出就種不出,我又不靠種莊稼賺錢。」
「厲主任你清醒一點,現代社會不需要那麼多農田了。」
「把這片地變成物流園區才是正確的發展方向。」
水泥罐車繼續往前開,厲明朗一個人根本攔不住。
村民們被吵醒了陸續從家裡出來,他們看著那些往地里倒水泥的罐車目瞪口呆。
劉老根衝上去想阻止,被趙思遠的保安推了個趔趄。
「趙思遠你個狗娘養的,你不是說要幫我們修復土地嗎。」
「修復土地只是個過程,最終目的是產業升級。」
「劉大爺你放心,土地流轉的錢一分不少給你們,一千塊一畝三十年。」
「但以後這片地就不歸你們管了,你們愛幹嘛幹嘛去。」
趙思遠說完轉身繼續指揮工人幹活,根本不理會那些圍上來的村民。
厲明朗站在一旁看著水泥一車車倒進那片土地里,他的心在一點點往下沉。
這片土地本來還有救只要堅持用微生物修復三年就能恢復正常。
現在被趙思遠鋪上水泥就徹底沒有回頭路了。
鐵柱站在厲明朗身邊,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厲哥,我們能阻止他們嗎。」
厲明朗看著遠處那些還在轟鳴的水泥罐車,他的拳頭攥得咯咯響。
「他們這是要讓東嶺村徹底從地圖上消失。」
「地沒了,根就沒了。」
鐵柱聽完這話愣在原地,他第一次看到厲明朗的拳頭攥出了血。
但水泥罐車不會因為誰的憤怒停下來,混凝土一車接一車地往地里倒。
第二天早上村委會門口停了三輛黑色的考斯特,車上下來的人讓王大發都彎了腰。
來的是省農業廳的調研組,組長姓孟是個副廳級幹部,也是王大發二十年前的老領導。
孟組長在村委會坐定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讓人把厲明朗叫來。
「孟組長,趙思遠在毀田灌水泥,這是違法行為。」
「什麼叫毀田,那叫產業升級。」
孟組長翻了翻手裡的文件,眼皮都沒抬一下。
「東嶺村這片地已經被定性為重度污染不可逆地塊,繼續種莊稼是浪費資源。」
「轉型做倉儲物流是盤活資產的唯一出路,這是省里專家論證過的。」
「你一個鄉鎮農技員懂什麼叫產業規劃。」
厲明朗聽到不可逆三個字差點沒站穩,這片地明明還有救他親手培育的微生物菌群已經開始起作用了。
「孟組長,我可以證明這片地能夠修復,只需要再給我三年時間。」
「三年,你知道三年的土地閒置成本是多少嗎。」
孟組長終於抬起眼皮看了厲明朗一眼,那目光里全是居高臨下的不屑。
「小同志,不要用你那狹隘的農業思維阻礙經濟發展。」
「這裡以後會是省級物流中心,不需要農技員了。」
「你可以去申請退休,或者調到別的地方,總之別在這礙事。」
王大發在旁邊幫腔,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
「孟組長說得對,厲明朗就是不識時務。」
「人家趙總投資幾個億搞物流園,他非要在那種草養蟲子。」
「這種人留在農業系統就是害群之馬,我早就想清理他了。」
趙思遠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他知道今天的戲已經唱完了只等最後簽字畫押。
調研組的定性報告就在孟組長手裡,只要簽了字東嶺村的土地就正式變更為工業用地。
厲明朗被兩個工作人員架著往外推,他拼命掙扎想再說幾句話。
「你們不能這麼幹,這片地下面有東西。」
「有什麼東西,有金子嗎。」
孟組長被這話逗笑了,在場的人也跟著笑起來。
「厲主任還想挖金子呢,這腦子怕是燒糊塗了。」
「推出去推出去,別讓他在這丟人現眼。」
厲明朗被推出村委會大門的時候,正好看到劉鐵牛開著推土機從他窩棚方向過來。
推土機的鏟斗上沾滿了黑泥和碎磚,那是厲明朗父母留下的老宅的院牆。
「劉鐵牛你在幹什麼。」
「拆遷啊,你那破院子在規劃紅線裡面,趙總讓我推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