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死寂。
「你說什麼?」
林婉猛地站起身。
她雙手按在茶桌邊緣,雙眼死死盯著對面的張老,滿臉難以置信。
「齊家家主……兩天前已經死了?」
張老端坐在椅子上,手裡捏著紫砂茶杯,沒有說話。
足足過了五秒。
林婉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她深吸了一口氣,僵硬地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面前的茶杯,試圖用滾燙的杯壁溫暖冰涼的掌心。
「抱歉。」林婉聲音發乾。
她看著張老平靜的面容,心底掀起了驚濤駭浪。
「我沒有收到任何消息。」林婉語速極快,大腦飛速運轉。
「月輝集團的情報網雖然不如官方,但在江南也有足夠深的根基。」
「齊震正值壯年,是江南三省第一豪門的掌舵人,他突然暴斃,整個江南居然一點風聲都沒有透出來?」
這根本不合常理。
江南霸主身亡,足以引發商界和地下勢力的超級大地震。
股市會動盪,附屬勢力會洗牌。
但現在,水面靜得像一潭死水。
就連剛才在機場下跪的齊鎮海,也沒有流露出半點家主喪命的端倪。
這背後,壓著一個體量大到無法想像的陰謀。
有人用極其恐怖的手腕,硬生生把這口隨時會噴發的火山捂死了。
張老放下茶杯。
「還記得楚天南吧?」
聽到這三個字,林婉的瞳孔劇烈收縮。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這三個字的重量。
楚天南,那個曾經雄霸濱海地下世界,卻突然假死消失,把所有罪名和爛攤子全部推到李月輝身上的男人。
過去這一年來,濱海和江州發生的所有惡性變故、所有的腥風血雨,追根溯源,全都因為楚天南的突然回國而起。
直到李天策親自下場,以絕對的暴力血洗江州,斬斷了那些豪門的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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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翻雲覆雨的幕後黑手才再次神秘失蹤。
林婉腦海中閃過一道驚雷。
「是楚天南乾的?」
她看著張老,眼神里滿是質疑。
「楚天南的能量我清楚,他在海外靠著不明資金,確實拉起了一個叫『血色』的殺手組織。」
「回國後,也對我進行過多次高強度的暗殺。」
「如果不是天策護著,我早就死了。」
林婉緊緊攥著茶杯。
「但他憑什麼殺齊震?」林婉拋出疑點,「齊家是江南第一門閥,背後靠著雲山,公館裡常年有大宗師級別的供奉坐鎮。」
「楚天南手裡的那些殺手,去齊家大宅殺齊震?他根本沒有這個實力。」
張老聽完林婉的分析,眼底閃過一絲讚賞。
這個女人確實有著極高的商業嗅覺和邏輯推理能力。
一眼就看穿了這場刺殺在武力層面上的不合理。
「江州總督遇害案,你聽過吧?」張老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拋出了一個二十多年前的舊案。
林婉點頭。
「看似是楚天南和當時江州的幾個本土門閥聯手做下的驚天大案。」
張老語氣平淡,像是在翻閱一本陳舊的檔案。
「其實,背後的真正主使,就是齊家。」
林婉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她今天聽到了太多駭人聽聞的絕密,神經已經麻木。
在聽到這個爆炸性新聞時,她反而出奇地平靜,只是靜靜地看著張老,等待下文。
張老提起茶壺,給自己添了半杯熱茶。
「二十多年前,齊家剛剛在江南站穩腳跟,野心極度膨脹。」
「他們迫不及待地想要吞併江州,拿下濱海,掌控那幾個大夏最重要的深水出海口,以此來壟斷海外資源的進出渠道。」
「當時的新任江州總督,成了他們最大的絆腳石。」
張老指尖在桌面上輕輕畫了一個圈。
「所以,在齊家的暗中輸血和資源支持下,楚天南出面,糾集了當地幾個亡命門閥,直接做掉了總督,偽裝成一場意外。」
「按照齊家的全盤計劃,總督一死,江南必亂。」
「楚天南作為明面上的兇手,立刻假死脫身,逃往海外避風頭。」
「等官方的嚴打風暴過去,局勢塵埃落定,齊家就能兵不血刃地全面接手江州和濱海的全部盤子。」
「等根基徹底砸實,楚天南再以全新的身份王者歸來,充當齊家在江南的白手套。」
張老停頓了一下,抬起頭,深深地看了林婉一眼。
「劇本寫得很完美。」
「但他們萬萬沒有想到,半路殺出了一個李月輝。」
聽到父親的名字,林婉呼吸一滯。
「關於李月輝的起家,你這個做女兒的,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張老目光如炬,仿佛能看穿一切。
林婉咬著嘴唇。
二十年前的李月輝,根本不是什麼商業巨頭。
「那個時候,他只是楚天南手底下的一個司機。」張老揭開了那段塵封的歲月。
「楚天南假死脫身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江湖上的流言蜚語,全都指向是李月輝為了篡位,暗殺了楚天南。」
「一個背著弒主惡名的底層司機,本來應該被齊家隨手碾死,可是,沈凌清出現了。」
張老說到這個名字時,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可思議的感慨。
沈凌清。
江小魚的生母。
「誰也沒有算到,江州最古老、最隱秘的豪門嫡女沈凌清,會看上一個司機。」
「並且,不顧一切地用沈家的底蘊,硬生生把李月輝扶上了濱海首富的位子。」
「沈家當時在江州的地位,不可撼動,沈凌清和家族決裂,處於孤立無援的絕境。」
「她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親手打造一個屬於自己的豪門,她選中了李月輝。」
「事實證明,她做到了。」
張老靠回椅背上。
「沈凌清的強硬介入,徹底打碎了齊家的如意算盤。」
「齊家費盡心機暗殺總督,非但沒有拿到江州,反而導致整個濱海被李月輝創建的月輝集團牢牢壟斷。」
「緊接著,上京空降的新任總督鐵腕掃黑,徹底封死了齊家插手江州的最後一條路。」
「雞飛蛋打。」
張老給出四個字的定論。
「這二十年來,齊家在江南始終缺了一角,他們只能在暗中不斷向江州滲透,培養蕭家這種傀儡。」
「死死熬著,等楚天南回國,重掌地下大局,完成一舉翻盤。」
張老搖了搖頭,語氣中透著一絲連他都覺得荒誕的無奈。
「結果,又因為李天策的出現,這一切,再次功虧一簣。」
「齊家這二十年埋在江州的暗樁被連根拔起。」
「楚天南連面都沒敢露,就再次成了喪家之犬,狼狽逃回雲州躲藏。」
聽完這段橫跨二十年的宿命恩怨,林婉對過去的所有的謎團,終於有了徹底的理解。
月輝集團的建立,楚天南的瘋狂報復,齊家的商業絞殺。
一切,都有了閉環。
但還有一個最核心的問題。
「既然他們二十年前就綁在了一起,算是一榮俱榮的盟友。」
林婉眉頭緊鎖:「那楚天南現在為什麼又要殺齊震?他們不應該聯手對付天策嗎?」
林婉盯著張老。
「據我所知,天策也一直在找楚天南,他做夢都想宰了這個人。」
張老點點頭。
「按照正常的結盟邏輯,確實應該如此。」
「可是,楚天南這個人,從來都是棋盤上最大的意外因素。」
張老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極度幽深。
「據天網的情報,楚天南在很多年前,就已經越過齊家,暗中和雲山深處的那些老怪物搭上了線。」
張老拋出一個致命的誘餌。
「你真的以為,齊家一個本土豪門,有資格接觸到跨國人體器官走私這種觸碰人類底線的核心路線嗎?」
林婉瞳孔巨震。
紅唇微微顫抖了兩下,一個極度恐怖的猜想在腦海中成型。
「也是因為楚天南?」林婉下意識脫口而出。
張老重重地點頭。
「沒錯。」
「齊家最初,不過是個偏安一隅的江南地頭蛇。」
「齊震的野心極大,他做夢都想吞併江南三省,成為名副其實的江南土皇帝……」
「甚至想成為上京四大家族之外的,大夏第五大門閥。」
「但這需要多大的代價?幾千億的資金?幾代人的籌謀?光靠正常商業手段,一百年也做不到。」
「除非,他們能攀上幾個無法想像的超級勢力,得到不計代價的資金和資源注入。」
張老端起紫砂杯,用杯蓋撇去水面的浮沫。
「恰好在那個時候,在海外逃亡的楚天南,『非常不經意』地向齊家透露了一條線。」
「一條用活人血肉鋪就的黃金線。」
「楚天南告訴齊震,只要齊家敢接盤,掌控這條跨國器官走私線的國內物流核心。」
「他們就能捏住全世界無數頂級權貴、財閥巨頭的命脈。」
「那些為了多活一天的老傢伙,會瘋狂地向齊家輸送金錢和權力。」
張老冷笑一聲。
「面對這種誘惑,齊家徹底瘋了。」
「他們傾盡全族之力,砸下天文數字的資源,開始強行插手這條黑產線。」
張老蘸著茶水,在桌面上畫出一條長長的水痕。
「這條線,最早是不經過江南的。」
「它的原始路線是:東南亞收割供體——途經東瀛國進行初步篩選配型——送達辰國皇室醫療中心進行精細化手術與實驗——最後作為成品,特供大夏上京及全球的頂級客戶。」
「這是一個完美封閉的循環。」
張老的手指猛地在中間一划,截斷了水痕。
「但在齊家不遺餘力的金錢開道和暴力滲透下,他們硬生生斬斷了東瀛國的中轉站資格。」
「路線被強行改寫。」
「變成了:東南亞——大夏江南——辰國——大夏上京——再反哺江南。」
林婉聽得渾身發冷,如墜冰窟。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齊家在江南能做到一手遮天。
「在這條新的路線上,齊家扮演的角色,甚至比辰國皇室還要重要。」
張老的語氣逐漸冰冷,透出森然的殺機。
「他們不再只是個跑腿的物流商,他們控制了江南最龐大的深水港和冷鏈運輸車隊。」
「他們開始親自插手供體的資源尋找、配型篩查,甚至是路線的絕對調度。」
「更恐怖的是,齊家藉此掌握了大量核心客戶的絕密資料,他們直接和那些隻手遮天的門閥當面交易。」
「捏著這些把柄和救命的藥,接下來的十幾年,齊家迎來了如同野獸般的突飛猛漲。」
「他們在江南大肆殺戮異己,瘋狂吞併優質資產,壟斷地下秩序。」
「官方壓不下來,商界不敢發聲。」
「因為在齊家背後,站著無數個急需鮮活器官續命的超級門閥,在替他們保駕護航。」
「沒有這條用人命堆出來的血肉長城,齊家,走不到今天這一步。」
房間裡只有張老冷酷的講述聲。
林婉仿佛看到了一座建立在屍骨和鮮血上的龐大帝國。
而月輝集團,這幾個月來,就是在跟這樣一個怪物搏殺。
「既然這條線對齊家這麼重要,那是他們全族的命脈。」
林婉壓下胃裡的翻滾:「那楚天南為什麼要毀了這一切?殺了齊震,對楚天南有什麼好處?」
張老看著林婉。
「因為,這只是楚天南全盤計劃的第一層。」
「我剛才說過,楚天南在這段時間裡,始終越過齊家,暗中和雲山保持著絕對的單線聯繫。」
張老的聲音壓得極低。
「雲山深處的那些老怪物,雖然頂著天人境的名頭,活了上百歲。」
「但他們修煉的功法存在致命缺陷,氣血乾枯,身體就像漏風的破房子,隨時會死。」
「楚天南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一種極其邪異的修煉秘法,結合了器官交易的活體資源……」
「他把這套續命的方法,直接賣給了雲山。」
「他用這條人命線,硬生生幫雲山那幾個本該入土的老怪物,完成了天人境的強行突破,續了上百年的命。」
林婉感覺頭皮發麻。
她隱隱猜到了楚天南的恐怖野心。
張老繼續說道。
「現在,李天策在首京掀翻了棋盤,白象港被炸,李道勛被抓。」
「這條運轉了二十年的利益鏈條,被李天策一刀切斷了。」
「那些靠著這條線吊命的超級門閥,還有雲山深處那些急需氣血維持境界的老怪物。」
「他們拿不到貨,隨時會面臨死亡的反噬,他們會陷入極度的恐懼和瘋狂。」
張老敲了敲桌子。
「這種級別的跨國網絡,不是齊家一個江南豪門能憑空捏造出來的。」
「辰國這條線斷了,齊家就算傾盡家產,也絕對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重新打通一條全新的海外路線。」
「而那些等在手術台上的老怪物,最缺的,就是時間。」
張老看著林婉,目光鋒利如刀。
「就在齊家束手無策,即將被那些瘋狂的買家撕成碎片的時候,楚天南出手了。」
「這一切,早就在楚天南的算計之中。」
「他當年被齊家排擠,遠走海外,你以為他真的只是在建一個三流的殺手組織?」
張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早就在東瀛國,暗中經營出了一個規模絕不亞於辰國皇室研究中心的超級運轉樞紐!」
「甚至,因為沒有皇室那種明面上的掣肘,東瀛國的那個樞紐,更深,更黑,更恐怖。」
張老收起桌上的紫砂壺。
「辰國崩盤的消息剛傳回大夏,根據天網駐海外的特勤回報,東瀛國那邊,楚天南的班底已經全面啟動了接收程序。」
「齊家,已經失去了利用價值,成了一枚廢棋。」
「而楚天南,手裡握著現成的、更龐大的東瀛路線,能瞬間填補辰國留下的空白。」
張老身體前傾,死死盯著林婉的眼睛。
「如果你是那些命懸一線、急需器官續命的老怪物。」
「一邊是失去供貨能力、即將引來官方清算的齊家。」
「另一邊,是能立刻提供新鮮血液和資源的楚天南。」
張老一字一頓地問。
「你,還會在乎一個齊家家主的死活嗎?」
林婉如遭雷擊。
大腦在瞬間徹底宕機。
「當一個擁有絕對力量的人,面臨死亡威脅的那一刻。」
「全天下人的命,都不再重要。」
張老給出最後的結語。
再也沒有開口。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沉香的煙霧在半空中凝固。
林婉呆呆地坐在太師椅上。
雙眼空洞,渾身冰涼。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齊家家主暴斃,整個江南卻噤若寒蟬。
為什麼齊鎮海要像狗一樣在機場下跪斷尾求生。
因為,殺齊震的,根本不是楚天南一個人。
是上京的門閥,是雲山的老怪,是那些曾經庇護齊家的所有「大人物」。
他們合起伙來,把齊家推上了斷頭台,當做向楚天南換取新貨源的見面禮。
這是一場吃人不吐骨頭的頂級盛宴。
而現在,李天策那個傻子,還在辰國的地底黑獄裡,妄圖憑一己之力,對抗這群真正統治著世界暗面的吃人怪物。
林婉眼前陣陣發黑。
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肉里,滲出刺目的鮮血。
半晌後,她才開口。
「所以,楚天南,會成為新的齊家家主,對嗎?」
「還是說,他會徹底吞掉齊家,新建立一個,楚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