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紅色的勞斯萊斯幻影在沿海高速公路上平穩疾馳。
V12發動機的轟鳴聲被頂級的隔音玻璃徹底濾除。
車廂內,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極淡的,屬於林婉身上的冷香。
李天策靠在真皮座椅上,偏過頭。
他的目光,落在坐在身旁的女人臉上。
林婉看著窗外。
黑色的高定絲綢長裙緊緊貼合著她的身體,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
那張傾國傾城的側顏,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極致高冷。
李天策看著她。
那個在天台上隨手洞穿門閥梟雄大腿,視人命如草芥的天人境大宗師。
此刻心底最深處的一絲痞氣,突然毫無徵兆地翻湧上來。
他喉結滾了一下。
「老婆。」
李天策試探性地喊了一聲,聲音不大,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侷促。
林婉的視線沒有從窗外收回。
「嗯。」
一個單音節,清冷。
李天策舔了舔乾澀的嘴唇。
他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一個畫面。
濱海市那個灰塵漫天的建築工地。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迷彩服,滿身泥水。
而林婉坐在一輛黑色的邁巴赫里。
那張絕美的臉上寫滿了高不可攀的驕傲與冷漠。
那個時候,她像天上的雲,他像地下的泥。
而現在,這朵雲,就真真切切地坐在他觸手可及的身邊。
李天策伸出右手。
這隻手,昨晚剛剛捏碎了沈建國的顱骨。
幾天前,剛剛引導仙靈之氣強行鎮壓了千年老怪物的死氣。
但此刻,這隻手停在半空,竟然有了一絲極其輕微的顫抖。
他沒有了半點天下第一高手的風範,像個初嘗情愛,生怕惹怒心上人的毛頭小子。
手掌向前,輕輕地,搭在了林婉單薄的肩膀上。
林婉的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她沒有躲開,也沒有將其甩開。
李天策在心裡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剛才在莊園門口,你說的話,我聽進去了。」
李天策的聲音變得低沉,沒有了平日裡的殺伐果斷,只剩下最純粹的坦誠。
「我這輩子,做夢都沒有想過,能真的娶你當老婆,更沒有想過,你會當著我的面,說出那番護短的話。」
李天策的手指微微收緊,隔著絲綢布料,感受著林婉肩膀的溫度。
「我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我得跟你交個底。」
李天策轉過臉,目光盯著林婉的側臉。
「我李天策的命宮裡帶煞,這輩子雙手沾滿了血,但我從來不拿感情當籌碼,我也絕不是那種被下半身支配的畜生。」
「江小魚也好,蘇紅玉也罷。」
李天策語氣極重。
「我沒碰過她們,一次都沒有。」
林婉的睫毛輕輕顫抖了一下,依然沒有轉頭。
「我去救江小魚,沒有摻雜半點男女之情。」
李天策繼續說著,字字句句,毫無保留。
「當初在濱海的工棚,我們確實生活在一起,她給我的感覺也很好。」
「但在我的心裡,她就是我的親妹妹,她現在掉進了畜生窩裡,我欠她一條命,我必須去把她拉出來。」
李天策深吸了一口氣。
「但你不一樣。」
「林婉,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李天策的聲音里,透出一股堅決。
「這個世界上,除了你,沒有任何人能在這個位置上替代你,誰也不行。」
車廂里,再次陷入寂靜。
只有輪胎碾壓過路面積水的細微「沙沙」聲。
足足過了半分鐘。
林婉終於轉過了頭。
那雙猶如寒星般清冷的鳳眸,此刻再也維持不住那份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
眼底深處的堅冰,在李天策這番笨拙卻極度真誠的剖白下,寸寸碎裂,融化。
她看著李天策。
看著這個如今已經名震大夏,卻在她面前緊張得像個孩子的男人。
「解釋完了?」
林婉的聲音輕了許多,不再清冷。
李天策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我不在乎。」
林婉看著他的眼睛。
「我不在乎你欠過多少風流債,我也不糾纏你心裡把江小魚當成什麼。」
林婉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你在辰國的那些日子,你知不知道,我是怎麼熬過來的?」
林婉的手指死死攥緊了膝蓋上的裙擺。
「我在國內,動用了月輝集團所有的情報網,查不到你的一點消息!」
「大夏戰部全面封鎖,所有的越洋電話全部掐斷。」
她的眼眶泛起一絲極度克制的微紅。
「我聽到的,只有隻言片語。」
「我聽說辰國皇室出動了裝甲車,聽說首京市中心發生了大爆炸。」
「聽說那座一百多層高的寶格麗酒店,被人打成了一片廢墟!埋了幾千人!」
林婉咬著牙,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微顫。
「李天策,你是個瘋子。」
「你為了那些所謂的江湖道義,你可以一個人單槍匹馬殺到異國他鄉,去和那些怪物拼命!」
林婉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李天策胸口的衣襟。
「我林婉不需要一個天下無敵的英雄!也不需要你每天對著我發誓!」
「我只要你活著!」
林婉死死盯著他。
「不要再莽撞,不要再像在辰國那樣衝動行事,把命給我留著。」
李天策看著眼前這個因為極度擔憂而失態的女人。
他體內那股剛剛被鎮壓下去的死氣,似乎都因為心臟的劇烈跳動而隱隱作痛。
但這股痛楚,卻比不上林婉這幾句話帶給他的震撼。
他沒有解釋自己受了多重的傷,他不想再增加她的恐懼。
李天策身體一軟。
他卸下了周身所有的防備和罡氣,袋一歪。
直接靠在了林婉那單薄的肩膀上。
閉上眼睛,像一個耍賴到底的小孩。
「好。」李天策輕聲吐出一個字。「我聽老婆的。」
林婉轉過頭。
看著靠在自己肩頭上的那個毛茸茸的腦袋。
看著這個在外面殺人不眨眼的魔王,此刻毫無防備地將最脆弱的自己暴露在自己面前。
她紅唇微啟,嘴角終於壓抑不住,勾勒起一抹絕美的柔和弧度。
她鬆開攥著李天策衣襟的手。
抬起手臂,掌心輕輕地,貼在李天策寬闊的後背上。
有節奏地,輕輕地拍了兩下。
如同安撫,如同承諾。
「接下來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林婉恢復了理智,輕聲開口詢問。
「楚天南那個瘋子,既然敢約你出來,他肯定布下了天羅地網,他絕不會白白把江小魚交出來。」
林婉拍著李天策後背的手停住。
「你身上的傷,到底恢復了多少?有沒有把握?」
林婉的眼神變得銳利。
「如果不行,我現在立刻調集月輝集團在海州的所有安保力量。」
「讓他們帶上重火力,先去七號碼頭試探一下楚天南的深淺。」
她絕不允許李天策再一個人去冒險。
李天策閉著眼睛,貪婪地呼吸著林婉頸間的冷香。
他沒有睜眼,連姿勢都沒有變。
「不用。」
李天策的聲音極其平靜。
「楚天南手裡的那些牌,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連紙都不如。」
李天策在林婉的肩膀上蹭了一下。
「放心。」
「到了地方,你不用下車,把車門鎖死。」
「一切,交給我。」
林婉聽著這番平靜淡然,卻又透著無盡霸氣的話語。
狂躁不安的心,瞬間被這股力量死死定住。
她了解李天策。
這個男人從不說大話,他說交給他,那就是真的能碾碎一切。
林婉沒有再說話。
她收回目光,鳳眸重新看向窗外的沿海公路。
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
她微微側了側身子,讓李天策靠得更舒服一些。
手臂輕輕用力,反過來摟住了李天策寬闊的肩膀。
一言不發。
……
中午十二點差十分。
酒紅色的勞斯萊斯幻影駛下高速,拐入一條破敗的沿海公路。
最終,穩穩地停在海州七號碼頭外圍的空地上。
車外,海風呼嘯。
前方,巨大的貨櫃堆積如山,幾台廢棄的龍門吊在風中搖晃。
透著一股極度危險的死寂。
司機熄火。
李天策睜開眼睛,從林婉的肩膀上抬起頭。
眼底的柔情瞬間收斂。
他坐直身體,整理了一下黑色的風衣。
「手伸出來。」李天策轉頭看向林婉。
林婉依言,抬起右手。
白皙修長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璀璨奪目的鑽戒。
李天策目光盯著那枚鑽戒。
鑽戒內部,一絲極其微弱,卻又純粹至極的暗金色流光,在鑽石的折射下緩緩遊動。
這是他留給林婉的保命底牌,一縷本源的邪龍之力。
只要這縷力量在。
就算是大宗師的致命一擊,也能保住林婉一條命。
「戒指戴好,不要摘。」李天策沉聲叮囑。
「不管外面發生什麼聲音,不管看到什麼,就在車裡等我。」
李天策伸手,握住車門的黃銅把手。
「我馬上回來。」
林婉沒有問他去殺多少人,也沒有問他怎麼救。
她反手一把,緊緊抓住李天策的手掌。
力道極大,指甲幾乎掐進李天策的肉里。
那雙絕美的鳳眸中,翻湧著濃烈的不舍和關切。
「注意安全。」
林婉緊緊盯著他。字字如釘。
「我等你回來。」
李天策點點頭,反手拍了拍林婉的手背。
推開車門。
狂暴的海風瞬間灌入車廂,吹得林婉的長髮四下飛舞。
反手「砰」地一聲關死車門。
黑色風衣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李天策沒有回頭。
轉身,邁開長腿,孤身一人。
朝著那片堆滿貨櫃,殺機四伏的死寂碼頭。
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