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莊園主臥。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
李天策緩緩睜開眼睛,視線從最初的模糊,一點點變得清晰。
頭頂,是主臥那盞熟悉的復古水晶吊燈。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烈到了極點的中藥苦味,幾乎蓋住了林婉原本留在房間裡的冷香。
他試圖動一下手指。
「嘶!」
一股難以形容的劇痛,瞬間如電流般傳遍全身。
痛,深入骨髓的痛。
就仿佛全身的兩百多塊骨頭,被人用大錘一寸寸地敲成了粉末,然後又被強行拼湊在一起。
每一次極其微小的肌肉牽扯,都帶來一陣撕裂般的痙攣。
李天策死死咬住牙關,額頭上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自從大半年前意外繼承了邪龍傳承之後。
他已經太久太久,沒有體會過這種凡人的肉體痛苦了。
以往,只要邪龍之血在體內運轉,無論受了多重的傷,哪怕是被人打穿了內臟,瀕臨死亡。
只要睡上一覺,就算不能立刻痊癒,起碼也能吊住一口氣,將痛覺強行屏蔽。
但現在。
他躺在床上,居然連轉動一下脖子都做不到。
李天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閉上眼睛,心神下沉。
習慣性地想要調動丹田內的邪龍之血,去查看自己千瘡百孔的身體,順便修補一下斷裂的經脈。
然而。
下一秒,李天策的腦海中「嗡」地一聲巨響。
他猛地睜開眼睛。
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眸子裡,第一次浮現出了極其強烈的震驚與茫然。
空了。
丹田深處,空空如也。
那股陪伴了他大半年,霸道無匹,足以讓他在世界上橫著走的暗金色邪龍之力。消失了。
消失得乾乾淨淨,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
李天策有些難以置信,他不顧渾身的劇痛,再次強行凝聚精神,順著心脈,四肢百骸,一寸一寸地瘋狂搜索。
沒有,還是沒有。
那股已經熟悉到了骨子裡的力量,就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徹底斷絕了所有的感應。
李天策的大腦陷入了徹徹底底的空白。
什麼意思?
邪龍之血……沒了?
邪龍之力,是他完成底層逆襲,蛻變成天下第一高手的根本。
是他震懾無數門閥財團,壓得辰國皇室抬不起頭的最大底牌。
現在,底牌沒了。
自己變成了一個普通人?而且,還是一個經脈盡斷,五臟俱損的殘廢?
李天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眼神呆滯。
就在這時。
「咔噠。」
主臥的房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
一個穿著灰色長袍,滿頭亂髮的老者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藥碗,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吳老鬼。
他剛一抬頭,正好對上李天策那雙睜開的眼睛。
吳老鬼愣了一秒。
緊接著。他手裡的藥碗猛地一抖,褐色藥汁差點灑出來。
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上,瞬間爆發出難以抑制的狂喜。
「李先生!你醒了!!」
吳老鬼激動得聲音都在打顫。
他把藥碗往旁邊的床頭柜上一重重一頓,轉身就往外跑。
「我這就去喊林小姐!她去公司拿文件了,馬上就回來!我這就給她打電話……」
「站住。」
一道極其虛弱,沙啞的聲音,在房間裡響起。
吳老鬼腳步一頓,回過頭,一臉懵逼地看著病床上的李天策。
李天策艱難地喘了一口氣,只覺得胸腔里火辣辣的疼。
「關門。」李天策看著他。
吳老鬼一頭霧水,但還是極其聽話地轉身,把厚重的隔音木門死死關上,還順手反鎖了。
「過來,坐下。」李天策的目光掃向床邊的椅子。
吳老鬼走過去,大馬金刀地坐下,滿臉關切:「李先生,你現在感覺怎麼樣?你都昏迷整整五天了!林小姐急得幾天幾夜沒合眼……」
「先別說她。」
李天策打斷了他,目光死死盯著吳老鬼。
「告訴我,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
吳老鬼一臉茫然。
「我只知道,五天前,林小姐突然給我打電話,說你在樓梯上吐血昏倒了,我連夜帶著人火速趕來。」
吳老鬼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
「你當時那個樣子,簡直跟死人沒區別,進氣多,出氣少,心跳一分鐘不到十下。」
他指了指旁邊的幾個空藥盒。
「我幾乎把這些年攢下來的天材地寶,什麼百年老山參,極品雪蓮,全都砸進去了!硬生生碾成粉,強行餵給你。」
吳老鬼比劃了一個誇張的動作。
「後來你吞咽功能都沒了,我急眼了,直接讓人把那些吊命的藥熬成濃湯,提純之後,用輸液的方式直接打進你的靜脈里!」
「硬生生熬了五天,總算把你這條命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了。」
吳老鬼看著李天策:「現在怎麼了?你幹什麼一醒來就問這個?」
李天策聽完,沒有說話。
他虛弱地搖了搖頭,目光重新投向天花板的水晶燈。
「我感受不到力量了。」
極其平靜的一句話。
吳老鬼起初還沒反應過來:「什麼力量?你剛醒,身體虛,沒力氣是正常的,養十天半個月……」
話說到一半,吳老鬼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李天策的眼神。
那是一種失去了所有鋒芒,猶如一潭死水般的深邃與空洞,那是屬於凡人的眼神。
吳老鬼的瞳孔瞬間收縮。
他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椅子在木地板上劃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
「你……」吳老鬼指著李天策,手指劇烈顫抖。
他像做賊一樣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後猛地俯下身,把臉湊到李天策耳邊,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極度的驚恐:
「李先生……你……失去力量了?!」
李天策看著他,極其緩慢,卻極其肯定地,點了點頭。
「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是感覺不到了,像是普通人一樣。」
吳老鬼不說話了。
他一把抓過李天策的右手,兩根手指極其熟練地搭在李天策的脈搏上。
一秒,十秒,半分鐘,一分鐘。
隨著時間的推移,吳老鬼那張老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眉頭越鎖越緊,幾乎擰成了一個死結。
額頭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來。
脈象極其虛弱,這是重傷之軀。
但最恐怖的是……那股以往只要一搭脈,就能感受到的,如同洪荒猛獸般蟄伏在李天策體內的恐怖罡氣。
真的一絲都沒有了。
吳老鬼不死心,還在死死按著脈搏。
「行了,別試了。」
李天策不耐煩地開口,聲音沙啞:「沒了就是沒了,你試多了,它還能自己變回來?」
吳老鬼這才如觸電般鬆開手。
他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一臉凝重,甚至有些絕望地看著李天策。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吳老鬼喃喃自語。
他太清楚現在的局勢了。
不管是辰國那邊虎視眈眈的皇室殘黨和老怪物,還是國內剛剛被連根拔起的齊家餘孽,躲在暗處操控一切的楚天南和沈家。
整個大夏地下世界,已經動盪到了暗潮洶湧,隨時可能火山爆發的地步!
這些龐然大物之所以到現在全都壓著沒動,沒有任何反撲的跡象。
完全是因為李天策在辰國和海州碼頭展現出來的恐怖實力!
連雲山的那個閉關三十年的老怪物都被一招秒殺。
所有人都在觀望,所有人都被李天策那無敵的氣場死死震懾著。
他們都在等。
等第一波不怕死的人先去試探底線,然後再群起而攻之。
一旦讓那些潛伏的毒蛇知道,現在名震天下的李天策,已經徹底失去力量,變成了一個連路都走不穩的普通殘廢。
後果,簡直無法想像。
四海商會,月輝集團,林婉,江小魚,包括他吳老鬼。
會在一夜之間,被那些財閥和門閥的怒火撕成碎片,連渣都不剩。
看著吳老鬼變得慘白的臉色。
李天策的表情卻依然很淡然,他似乎已經接受了這個現實。
「吳老鬼。」李天策看著他,語氣平靜,「你想走,現在就能走。」
吳老鬼抬起頭,愣住了。
「趁著外界現在還不知道我的情況,楚天南他們摸不清底細,絕對不敢輕舉妄動。」
李天策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你可以帶上錢,帶著錢友旺,去海外,隱姓埋名。」
「現在跑,還來得及。」
吳老鬼死死盯著李天策。
足足過了十幾秒,他突然咧開嘴,露出一個極其難看的苦笑。
「李先生,都到了這個時候了,你還在試探我?」
「我沒有試探。」李天策看著他,眼神極其認真,「我確實感受不到力量了,我沒開玩笑,你可以準備後路了。」
吳老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臉上的苦笑收斂,屬於江州地下巨頭的江湖氣,再次回到了那張老臉上。
「行了,知道了。」
吳老鬼有些煩躁地擺了擺手。
「我會準備好直升機和跑路的護照的,真到了那一步,我扛著你和林小姐一起上天。」
他湊近病床,雙手撐在床沿上。
「但在那之前,我們還是先搞清楚你的問題。」
吳老鬼目光極其深邃地盯著李天策,提出了一個驚世駭俗的猜想。
「李先生,你在辰國,跟那個老怪物在地下廢墟里打了那麼久。」
吳老鬼咽了一口唾沫。
「你的力量……該不會是被那個老怪物,給吸走了吧?」
李天策微微一愣。
「什麼意思?」
「吸星大法啊!」
吳老鬼越說越覺得合理,一本正經地比劃著名。
「你別覺得我是在扯淡,連活了幾百年的老怪物都存在,說不定以前小說里寫的那些修仙,吸功大法的秘籍都是真的!」
「會不會是那老女人用了什麼陰毒手段,把你的根基全抽空了?」
李天策沒搭理他,像看白痴一樣看了他一眼,繼續轉頭看著天花板。
他體內的邪龍之血,在碼頭的時候明明還在,跟老怪物有什麼關係。
「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吳老鬼見他不信,急得坐近了一點。
「如果是這樣,我現在就讓人去搜羅全天下的古書殘卷!看看有沒有能幫你恢復經脈的偏方。」
吳老鬼眼中閃過一絲狠辣。
「實在不行,我就去高價懸賞幾個懂邪術的。」
「或者找什麼反吸星大法,等你身體好點,我們帶上重火力,再去跟那老女人干一仗,把力量硬生生給她吸回來!」
吳老鬼還在旁邊喋喋不休地出著各種離譜的主意。
而床上的李天策,卻突然什麼都聽不到了。
修仙?
吸走?
李天策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腦海中,猛地劈過一道閃電。
邪龍之血,是古武體系的極致,是高密度的罡氣。
而在辰國地下,他領悟到的,是凌駕於武道之上的半步修仙之力……
仙靈之氣。
在昏迷前的那一刻,他強行動用仙靈之氣護住江小魚,導致封印崩塌。
兩股力量在體內發生了極其慘烈的碰撞。
如果不是消失。
如果是……吞噬呢?
李天策死死咬住牙齒,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起來。
他閉上眼睛,不再去試圖尋找什麼暗金色的邪龍之血。
而是將所有的精神力,猶如一根極其尖銳的細針,朝著自己那乾涸,破碎的丹田最深處。
狠狠,刺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