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樓在巷子最深處。
三層木樓,門臉窄小,牆上的青苔從牆腳爬到半人多高,像是很多年沒有人打理過。
門框上那塊舊匾只剩一層剝落的漆皮,「江州老茶樓「四個字里的「茶「字已經缺了半邊,不仔細看認不出來。
李天策在巷口停了一下,點了一根煙,抽了兩口,沒往深走。
那條巷子實在太安靜了。
時間大概是晚上十一點,但這條巷子裡連蟲鳴都沒有。
老城區不該這麼安靜,再偏僻的巷子也該有幾聲狗叫、或者遠處路上傳來的汽車鳴笛。
這裡什麼都沒有,聲音像是被什麼吞掉了。
他把煙掐滅,扔進路邊的雨水篦子裡,邁步走進巷子。
腳步聲在兩側牆壁之間來回反彈,清晰得不正常。
他走到茶樓門口,推開那扇兩扇對開的木門。
門沒有鎖,輕輕一推就開了,木軸發出極輕的吱呀聲。
不到三十平的小廳,幾張舊八仙桌,角落裡一排木架擱著幾把紫砂壺。
空氣里有陳年茶香和木頭髮潮的氣味,混在一起,沉甸甸的。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瘦老頭,灰布衫,老花鏡,手裡捧著一本舊書。
他身邊掛著一隻鳥籠,裡面蹲著一隻虎皮鸚鵡,毛色已經褪了不少,爪子發白,看上去很老了。
但那隻鳥在看到有人進來的時候,很自然地歪了歪腦袋,張嘴叫了一聲。
「鄭伯安。「
發音很清晰,像是一句被人反覆教過的話。
李天策站在櫃檯前面,看著那隻鳥,然後看向瘦老頭。
「虎皮鸚鵡還活著。「他說。
瘦老頭的手翻了一頁書,沒有抬頭。
「然後呢?「
「我想見鄭伯安。「
瘦老頭把書合上了。
動作很慢,合上書頁的聲音在安靜的廳堂里格外清楚。
他摘下老花鏡,慢條斯理地疊好放在櫃檯上,然後抬起頭看著李天策。
那是一雙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
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看不出年齡,看不出底細,也看不出一絲活人該有的溫度。
他看了李天策兩秒,沒有說話,低頭在櫃檯下面按了一下什麼。
很輕的一個動作,像是隨手摸了一下櫃檯的底面。
「樓上請。「他說。
聲音淡得像沒說過話。
李天策看了他一眼,走向樓梯。
木質台階踩上去發出沉悶的聲響,一級一級往上。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需要提前感知二樓的動靜。
那枚微弱的仙靈之氣已經沉在了腳底,貼著木質台階的縫隙往上蔓延,像水滲入乾裂的地面。
然而,反饋回來的信息讓他後背微微一緊。
他的感知確實探到了二樓有氣息波動,但那些氣息渾濁、沉悶,很不正常,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制著、或者改造過。
以前邪龍之力全盛的時候,他隔著三層樓都能把每一個人的呼吸節奏數清楚。
現在這點微薄的仙靈之氣,到了二樓就已經散了大半,只能模糊地感覺到「有人「,但有多少個、什麼層次、是否已經動了,全都分辨不清。
他繼續往上走。
踏上最後一階的時候,整棟樓忽然發出了一聲極低沉的悶響,從牆體深處傳出來,像是什麼巨大的結構正在收緊。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樓梯不見了。
剛才踩過的那段木質台階,已經無聲無息地退回了牆體裡,只剩下平整的木板牆面。
他來時的路徹底消失了。
他轉回頭,看向二樓的廳堂。
燈光昏黃,空間比一樓大得多,但所有的窗戶都被厚重的舊窗簾封死了,看不出外面是什麼時間。
幾盞吊燈懸在天花板上,光線發黃髮暗,只在廳堂中央投下幾團模糊的光暈。
幾張舊沙發和茶桌散落在各處,牆角立著幾排木架,上面擺著看不出用途的瓶瓶罐罐。
而最讓他在意的,是分布在那些沙發和茶桌周圍的身影。
大約七八個人,或者更多。
他們穿著深色的舊長衫,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雙眼睛。
在他們起身之前,李天策甚至沒有完全確定他們的位置。
仙靈之氣的感知太微弱了,微弱到這些「人「在他眼裡像是邊緣模糊的輪廓,每一個都藏在光影交界的縫隙里。
但現在他們都站起來了。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問他是誰,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
他們從四面八方向他靠攏,腳步聲輕得像貓落在棉布上。
封死的窗戶、消失的樓梯、七八個無聲靠近的身影。
整個茶樓的二樓像一口被蓋上了蓋子的鐵鍋,他就是鍋里唯一還活著的東西。
李天策沒有動。
他看著那些身影靠近,腦子裡非常快速地過了一遍自己現在的狀態。
仙靈之氣還在心竅里,那團拇指蓋大小的金色氣旋正在緩慢旋轉。
和邪龍之力的啟動方式完全不同。
邪龍之力是本能反應,念頭一動力量就到,像抬手喝水一樣自然。
仙靈之氣需要「想「,要想清楚自己要做什麼、從哪裡調動、用多少量、往哪個方向送。
念頭到了,力量才到。
有時候念頭到了,力量還到不了。
這個延遲,在以前邪龍之力的戰鬥節奏里,足以讓他死三次。
第一個身影撲上來了。
直接從三米外的陰影里彈射而出,速度極快,但沒有任何氣勢泄露。
這和正常武者完全不同。
正常武者動手之前會有氣息的波動,能從氣息預判攻擊的路線和時機。
但這些人沒有,像是死物在動。
李天策側身讓過那一擊,退了一步。
腳掌踩到地板的一瞬間,他感覺到了不對勁。
腳下的木板像是突然變薄了,踩下去的感覺從「實「變成了「虛「,腳踝微微一沉。
他的重心偏了半寸,原本準備好的反擊動作不得不中斷,改為重新調整站姿。
幾乎在同一時間,右側又一道身影貼了上來,速度快到他的仙靈之氣感知還沒來得及給他明確的方位反饋,攻擊已經到了半途。
他被迫用蠻力格擋。
那不是他的戰鬥方式,但仙靈之氣來不及調度,他只能依靠肌肉記憶硬扛。
手臂傳來的撞擊力很沉,沉到他整個肩膀向後晃了一下。
他借著這股力量往前壓了一步,試圖找回重心,但腳下又是一空,地板再次下陷,他的第二腳踩空了。
「地有毛病。「
這是他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
接連兩個太陰衛士的攻擊被他用狼狽的姿態勉強擋住,但他的氣血已經多消耗了不少。
腳下的地板間歇性地顫動、塌陷,毫無規律,像是在他每一次發力的時候精準地拆掉他借力的根基。
更重要的是,他開始感覺呼吸變得有些滯澀,不像是純粹的運動消耗,更像是他吸入的空氣本身要比往常更沉一些。
他重新站穩,仙靈之氣終於調到了手臂上。
金色微光在掌心一閃而過,他第一次在實戰中主動催動這股力量,朝迎面撲來的第三個身影推出一掌。
掌風很輕,輕到他自己都覺得不夠看。
但擊中對方胸口的時候,那名太陰衛士的身體猛地頓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震了一下。
整個人向後滑退了三四步,後背撞在一張茶桌上才停住。
他的黑紗蒙面下傳出一聲極悶的嘶氣,那是李天策踏上二樓以來第一次聽到他們發出聲音。
有效。
但代價太大。
這一掌消耗了心竅里將近一成的仙靈之氣,而他面前至少還有六到七個身影在逼近。
按這個打法,他撐不過十招。
李天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靜下來。
不能急,急就會亂打,亂打就會浪費更多的仙靈之氣。
他需要找到更高效的方式—。
讓那縷仙靈之氣不要「推「出去,要「透「出去,像光線穿過玻璃一樣,不著力,不硬碰,只擊中核心。
他調整了呼吸的節奏。
念頭沉下去,沉到心竅那團金色氣旋的邊緣。
他不再想著「我要打哪一拳「,而是感受著那些正在靠近的身影。
仙靈之氣沒有辦法像邪龍之力那樣給出清晰的攻擊預判,但他能模糊地捕捉到它們移動時的流向。
像暗流中先於浪頭抵達的水壓。
第四個身影從左前方切進來。
李天策沒有提前格擋,也沒有後退躲閃。
他只是站在原地,等到對方的攻擊距離縮到最短的那一刻,往前踏了半步,貼上去,掌心輕觸對方的胸膛。
念頭到了,仙靈之氣跟著到了,透體而入。
那名太陰衛士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發出一聲比剛才更重的悶哼,雙腳離地,向後飛出兩米,撞在牆上,滑落下來,沒有再動。
這一次的消耗,比剛才那一掌少了將近一半。
方向對了。
但周圍剩下的身影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時間,剩下的人已經從各個方向重新合圍。
腳下地板的塌陷再次啟動,李天策被迫在失衡的狀態下連續閃避,之前摸索出來的那點感覺被迫中斷,又回到了依靠肌肉記憶硬撐的狀態。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換了新樂器的人,勉強能發出音調,但完全控制不住節奏和力度。
一輪合圍下來,他的肩膀挨了一記橫擊,右肋擦過一道高速的掌風,雖然沒有直接命中,但那股力道蹭過衣服的時候,皮膚上已經火辣辣地疼。
好在仙靈之氣及時護住了那一塊位置,沒有造成實質損傷,但那些剩餘的一半精力被迫消耗在了這些防護性的釋放上。
他重新調整呼吸,試圖再次進入那種「透「的狀態。
但這一次沒等他完全沉下去,腳下地板又是一次大範圍的震動,整個人被迫後撤了半步,重新丟失了重心。
那些黑影已經再度合圍過來,像是一群不會累、不會停、不會恐懼的東西,只是不斷地向他擠壓。
他今晚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不太妙的疲憊。
不屬於身體透支,屬於仙靈之氣的消耗已經開始超過恢復的速度。
他靠著樓梯口殘存的半截牆面穩住身體,看著黑暗裡那些繼續逼近的身影,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他需要更快地學會怎麼用這股力量,否則他可能真的會死在這裡。
而在二樓某個完全隱沒於陰影的角落裡,一個極其微弱的紅點在黑暗中忽明忽滅,一直在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