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游屍
利川南邊的天空灰暗暗的，濃郁的霧氣如同灰色的潮水，向著整個城市蔓延開來。
城市的其他區域很快有許多人注意到了這奇異的天候，紛紛在陽台上、窗戶後，以及街頭巷尾駐足觀看，指指點點。
一處靠近工廠區的居民樓上，一位穿著粉色開衫的年輕女人正在陽台一邊晾衣服，一邊哼歌。
她的腳邊一邊是一桶擰乾了水分但仍然濕漉漉的衣服，另一邊是坐在地上玩挖掘機玩具的男童。
男童正專注的在地上滾動著挖掘機，突然抬了抬頭，透過欄杆的縫隙看到了迅速湧來的霧氣。
「啊，咿，咿他稚嫩的朝著外面指著。
女人低頭看了一眼兒子，然後順著他的手看向外面，啊了一聲：「起霧了？好大的霧，衣服又要幹得慢了，這衣服後天他爹還得穿。」
她皺了皺眉，一陣風吹過，帶起了她肩膀上的髮絲。
她嗯了一聲。又迅速展開眉頭：「至少空氣變好了。嗯，舒服」
她張開雙手，微微閉眼，迎接著灰色的濃霧。
嗚。
霧氣吹過，將整座居民樓都淹沒進去。
隱隱約約之中，陽台已經空無一人，只剩一桶衣服，和一個倒在地上的玩具挖掘機。
利源區。
這裡的寫字樓有不少都是綠幕玻璃，在利川這是高檔寫字樓的象徵。
玻璃之後，許多白領正站在那裡，指著那邊滾滾如潮壓來的雲霧，露出好奇神色，還有人拿出相機，想要記錄這一刻。
街上也有人抬頭透過高樓的縫隙望天，南風不斷的吹來，並沒有注意到身邊還有一道狂風颳過。
陳沖沒有開車，直接從喬氏莊園疾奔而出，僅僅是幾分鐘的時間就趕到了青山1號。
他衝進別墅區，很快到了自家的房子之前，意外的看到門口停了兩輛車，還有帶著幾個小包的家人。
「哦，陳總回來了，正好差不多能走。」
周溪從車的另一邊露出頭，微微頷首。
陳沖看到一家四人茫然的站在大門口，保衛科長李彥正積極的接過他們的行李往車上裝去。
而其中一輛車上還有一個懵懂的男孩，看上去和李彥有五分相似。
「你們這是————？」
陳沖看向周溪。
周溪道：「我發現南峰製藥那邊有很大的不對勁，大概率是墟隙擴大化，就立即趕來了這裡。
我猜你會想第一時間帶家人走。」
「你提前就發現了？」
陳沖詫異道，然後又看向李彥。
李彥摸了摸後腦勺：「的確是周助理帶我來的，我不是很聽得懂，但相信專業人士沒錯。」
「專業人士？」
「我的畢業論文正好是這個方向，有點研究。」
周溪一臉理所應當道：「我說過了，我是大學裡的優秀畢業生，能夠直接留教的。」
陳沖沉默一下，點了點頭：「那就走。姑爹姑姑，穎兒，小冬，咱們先去其他地方待兩天。」
「陳總，往哪去？」
周溪和李彥看向他。
陳沖拿過一副地圖一划：「從這條路往北出城，直接往杭平的方向走。遠離南峰製藥，越快越好。」
兩人都表示明白，然後迅速上車。
陳麗萍一臉擔憂的看向陳沖：「沖兒，這是怎麼了？咱們這是要去杭平？」
「嗯，姑姑，南峰製藥那邊化學品泄漏了，咱們趕緊離開。不用擔心，現在開車走就好。」
「這樣，那————」
「麗萍，先走，有什麼後面慢慢說。」
沈建平將兒女送上車，就過來沉聲說著，然後拉了拉陳麗萍的手。
陳麗萍臉上的惶惑馬上消解了一些，攥著沈建平的手連連點頭：「，老沈你說的對，咱們快走快走。」
他們正要分兩輛車坐著，周溪就看向陳沖：「陳總，我還有點兒事要和你匯報。」
陳沖看了她一眼，便道：「姑姑你們坐一輛車，我和周溪一輛。」
於是李彥那輛商務車滿滿當當坐了六個人，周溪和陳沖則一左一右上了越野車。
轟
汽車迅速發動，一前一後的離開別墅區，迅速的往城北檢查站駛去。
陳沖皺著眉頭看向窗外，路上不少人看著南邊的天空，或是露出疑惑，或是變得驚慌，也有人不以為意。
他收回目光，望向周溪：「你剛剛想說什麼事？」
「我們這樣，恐怕是出不去的。」
周溪直接道。
「為什麼？」
陳沖緊緊蹙著眉頭。
周溪扭頭看了看天空，說：「墟隙的擴張進程分為許多種形式，潮汐式是其中一種。
「這種擴張方式在初期會迅速蔓延，然後逐漸放緩進度，之後再度迅猛擴張，如此反覆，如同潮水，每一次都淹沒更多的沙灘。
「據我觀察，這個墟隙的擴張就很符合潮汐式的典型特徵，而它現在就是緩擴期，已經有十分鐘了。
「大概再過十分鐘，就會是它的第二次迅猛擴張期，按這個進度應該很快會囊括全城。」
「十分鐘————」
陳沖眉峰緊緊擰起。
城南的異樣逐漸被利川的其他地區察覺，現在的交通已經混亂起來，兩輛車走的不是十分順暢。
十分鐘絕對不夠他們離開這座城市。
他沉吟片刻，忽然看向周溪：「你有辦法？」
周溪平靜的說著：「這麼短的時間，我也沒有辦法僅僅通過觀察就確定對策。
「但如果能夠進去，深入核心，我想我能看出解法。
「再不濟，直搗黃龍也永遠是打破墟隙的有效手段。」
隨著她平靜的話語，她的身上透露出一股淡然自信的氣質。
陳沖仔仔細細的看著她的表情，然後又看向了前面的商務車。
之後陳沖又看了回來，看著周溪沉默不語。
陳沖不知道該不該信她。
但他想了想，家人有李彥護送，坐車逃亡的情況下，自己跟不跟著區別並不大。
畢竟最危險的是身後的霧氣，如果將家人一起拉進了墟隙，在那種地方陳沖並沒有把握護住所有人，甚至不一定能在一起。
反之，如果陳沖和周溪進入墟隙，制止了墟隙的擴張，那家人怎麼都是安全的；
就算他們並不順利，那也不會對前車造成更壞的結果。
陳沖很快做出了決定，拿起對講機：「李彥，你繼續往前，不要回頭。」
「————收到，陳總。」
陳沖隱約聽到對講機里傳來其他聲音，不過他迅速放回了對講機，沉聲道：「走吧，讓我見識下優秀畢業生的厲害。」
「好的，陳總。」
周溪左手在方向盤上輕輕滑了滑，而後猛地往右一打，同時右手退檔，腳下依次點過離合剎車和油門，沉重的越野車直接在原地調頭一百八十度，轟的一聲朝身後的天空下那片濃霧衝去。
半個城市已經被濃霧淹沒，消失不見，剩下的半個仍然在被這遮天蔽日的灰色緩緩吞噬，利川如同迎來了末日。
路邊不少人慌亂的朝北邊跑著，跑的慢的人很快被霧氣吞噬，然後再沒發出任何聲息。
馬路上，只有這輛黑色越野車穿過車流和人潮，逆流而上。
陳沖靜靜的注視著灰色向著風擋接近，直到他們跨過一個明顯的界限。
突然，周圍一下變得一片死寂，那些慌亂的喊叫和汽車暴躁的鳴笛都消失不見，就像從岸上一下躍入水中，將聲音隔絕到了的很遙遠。
周溪已經提前打開了越野車頂的所有探照燈，但即使是這大功率的射燈也沒能穿越濃霧，能見度還不到一米。
「下車吧。」
這種情況開車不如步行，陳沖說了一聲，兩人便下了越野車。
陳沖打開了後備箱，取出了一直放在車上的長刀，將其拿在手裡。
他幾乎沒在實戰中用過這把刀，因為這是他專為異獸準備的，但現在這種情況也可以用上。
兩人急步往濃霧深處行去，路上看到了許多倒在兩邊的路人。
他們悄無聲息，臉上一片平靜，不知道是死是活。
陳沖眉頭擰著，利川常住人口有超過一百萬，而且大部分都在靠城南的老城區。
半個城市被籠罩進這片濃霧中，少說都是五十萬人————
陳沖握刀的手緊了緊，繼續沉默著前行，只是腳步變的更快。
周溪看了陳沖一眼，沒有說話，跟緊了他的步伐。
很快兩人聽到前面似乎有什麼動靜。
陳沖放慢腳步，握著刀柄，一步一步的向前。
濃霧中走出一個夾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他戴著金絲眼鏡，眼鏡後的眼神一片茫然，正慢慢的在路上走著。
陳沖兩人的腳步似平驚醒了他，他下意識的扭過頭來，正要看到陳沖時，陳衝心中警兆一閃，突然蹲下伏低。
男人平視片刻，並沒有發現底下更濃的霧氣中的陳沖二人，於是轉回頭繼續前行。
陳沖和周溪都慢慢站起身。
他眼神有些凝重，剛剛那一個瞬間，他突然覺得最好不要被那個男人看見，不然恐怕會發生難以預測的事情。
陳沖和周溪對視了一眼，周溪點了點頭，示意他的反應沒有問題。
於是陳沖繼續往前走，不過這一下他更加的小心，不可避免的放慢了步伐。
而越往前走，路邊的這些游屍般的路人便越來越多，竟然都是往同一個方向而去。
大概率，他們都是想去往南峰製藥的大樓。
這樣倒是省了陳沖兩人認路的時間，但是壞消息是，越來越密集的路人，讓躲避他們的視線越發困難。
直到走得更深，應該離南峰製藥的大樓不遠了。
街道上面朝一個方向走去的路人已經完全覆蓋了前面那條路的所有方位，霧氣中影影綽綽，全是搖晃的人影。
陳沖二人在一個轉角停住步伐，眉頭緊皺。
想要不驚動任何「人」的走過去，看起來是不現實的。
陳沖看向周溪，發現她也蹙起秀眉，似乎一時束手無策。
陳沖轉回頭，想了想，忽然伏低身體，四肢著地。
他回頭看向周溪，朝她揚了揚下巴，示意她跟上，然後便毫不在意的往前匍匐前進。
周溪的黛眉皺得更緊了，她看著陳沖爬行的姿勢，非常的猶豫。
但表情糾結了許久，一會兒看看趴在地上的陳沖，一會兒看看遊蕩的路人，她握緊拳頭，終於搖了搖頭，慢慢的蹲下身體，而後將手撐在地上，學著陳沖開始往前爬去。
她穿的自然是貼身的作戰服，並沒有走光之虞，這個姿勢下展現的曼妙身材也淹沒在了霧氣里，不過她一邊爬，臉上還是露出抗拒。
陳沖前進了一會兒，扭回頭看，見周溪也跟著爬了過來，並且同樣的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這裡的霧氣是上清下重的，接近地面的位置幾乎是能見度為零，他剛剛就發現蹲下都不會被這些人發現。
只要小心些其他人的腳，並且不要發出聲音，就繼續這樣匍匐前進，應該很快就能到
南峰製藥。
感受到身後的悄無聲息，陳沖暗自點頭。
自己是第四個境界，才自信完全不會發出任何動靜。
她只是第二境界，卻同樣有不俗的控制力，看來優秀畢業生的確夠優秀。
於是陳沖加快了動作，小心又快速的越過了不知道多少雙慢悠悠的腳。
他只用看那些腳尖移動的方向，就知道該往哪裡走了。
就像找到了一個漏洞，陳沖飛快的在墟隙中深入，漸漸的感覺到了前面似乎快到最中心了。
他微微抬頭，從地面的濃霧中露出了一雙眼睛，看到現在這條街道的盡頭，隱約亮起紅色的招牌。
南峰製藥。
四個大紅的字體就像浮在半空，猩紅刺目。
陳沖凝視了一眼，忽然感覺到周圍數道目光同時轉來，連忙將頭扎入霧裡。
好一會兒，這些眼神才同時轉開，陳沖暗自心驚：「這裡的人」知覺好敏銳，而且實力比外面的要強得多。只是路人？」
他扭頭和後面的周溪對視一眼，轉回頭看向前面隱約浮現的大輪胎，先往那邊爬去。
那裡應該是一輛大貨車，陳衝決定先在那裡休息片刻，和周溪眼神交流一下對策。
陳沖很快鑽入貨車底下，正說鬆口氣，忽然身形頓住。
就在他面前，輪胎之後，蹲了一個臉上髒兮兮的小女孩。
小女孩看到突然出現的他，圓溜溜的眼睛瞬間瞪到最大，輕輕的「啊」了一聲。
不過她迅速的用一雙手死死捂住了嘴，但眼神中流露出了巨大的驚恐，還有絕望。
陳沖感覺周圍的空氣都變得安靜了。
街道上的腳步聲完全停下。
霧氣中，似乎有無數道看不見的目光，同時投向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