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追不上了。」桑切斯說。
「至少暫時追不上。」邁爾斯說。
桑切斯把那頂帽子揉成一團，塞進自己的口袋裡。
他看著這個堆滿了雜物、屍體和彈殼的倉庫，看著那些被醫護人員剪開的衣服碎片散落在地上，看著地面上那一串暗紅色的腳印——是抬擔架的人踩到了血，然後在走出去的路上留下的，像一排不均勻的、顏色在逐漸變淺的、指向門外的省略號。
「我們出去。」他說。
走出倉庫的時候，外面的空氣忽然變得新鮮得刺鼻。
不是外面的空氣真的好——它仍然是那個由塵土、河泥和汽油混合而成的邊境氣味的集合體——但對比起倉庫里的硝煙和血，它像是一盆潑在臉上的冷水。
林恩在貨櫃旁邊拿回了自己的外套。
他在口袋裡摸了一下，確認手機、證件和那張照片都在。
莫雷諾的照片。
他把照片抽出來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男人穿著深色茄克，拉煉拉到胸口，臉上有一道從嘴角延伸到耳根的疤。
他把照片放回口袋。
右眼又開始跳了。
邁爾斯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
水是從車裡拿的，已經被太陽曬溫了，喝進嘴裡像是喝了一口溫熱的、帶著塑膠瓶味道的茶。
「謝謝。」林恩說。
「那個受傷的年輕人還在搶救。
醫生說如果能撐過頭兩個小時，存活的機率會高一些。」邁爾斯說，「他看起來不超過二十歲。」
林恩把水瓶蓋擰上，放在貨櫃的邊緣上。
「你說，如果我們在現場幫了桑切斯的忙——」邁爾斯說了一半，停住了。
他想了想，然後換了一種說法，「你覺得他會不會覺得我們幫上了忙？」
林恩看著遠處。
他說話的聲音聽不到，只能看到他的嘴在動，嘴唇一開一合，偶爾抿緊，偶爾又快速地說著什麼。
他的帽簷壓得很低，把臉的上半部分藏在了陰影里。
「他剛才在倉庫裡面跟我說了一件事。」林恩說。
「什麼事？」
「那些被轉移的自動武器，是軍用級別的。
不止一把。
他說這些槍不會留在拉雷多。
它們會被運到別的地方。」
邁爾斯沉默了幾秒。
他的額頭上的汗滑下來，經過眼鏡的鼻托，在鼻樑上留下了一道亮晶晶的痕跡。
「別的地方。」邁爾斯說，「四個城市中的一個？」
「不知道。」林恩說，「但我覺得桑切斯剛才查那個帽子的時候想到了什麼東西。
他沒有說出來。
不確定的事情他暫時不說。」
桑切斯打完了電話，朝他們走過來。
他走路的姿勢比進倉庫之前慢了一些，不是累了，是那種腦子裡還在處理資訊、身體自然降速的慢。
他停在林恩面前，摘下帽子，用手掌抹了一下頭頂。
他頭頂的短髮茬里夾著幾根白色的，貼著頭皮，被汗粘成一小撮一小撮的。
「謝謝。」他說。
這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聲音不大，但也沒有刻意壓低，是一個普通人表達謝意時的正常音量和正常語調。
他沒有看著林恩的眼睛說，而是看著碼頭上那條被拉長了的貨櫃的影子，好像這個字不是他習慣說的東西，說出來之後需要把目光放在一個中性的、不會回嘴的地方。
「不用謝。」林恩說。
「不是客套。」桑切斯把帽子重新扣回頭上，「我不喜歡一個人進那種地方。
我做了十八年，還是不喜歡。」
林恩沒有回答。
他站在那裡，等著桑切斯自己決定要不要繼續往下說。
有些人說「謝謝」之後會加上一段解釋，有些人則不會。
桑切斯看起來像是前一種。
「我在這條河邊見過很多從別的地方來的人。」桑切斯說，把一隻手插在腰間，另一隻手指著河的方向，「聯邦的，州里的，國土安全的，禁毒署的，移民海關執法局的。
他們來了，看了，在檔案上簽了字，然後走了。
走的時候比來的時候了解的東西多了一點，但了解得不夠。
不夠知道這條河在這一段最深的地方在哪裡——不是地圖上標的那個地方，是上周剛被雨水衝出了一個新坑的那個地方。
不夠知道哪個加油站的後門從來不鎖，哪個便利店的店員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但不願意說。
也不夠知道這場槍戰里的那幾個死掉的孩子叫什麼名字——不是他們的真名，是他們在這個街區被叫的名字。
『胖子』，『瘦猴』，『疤臉』，『煙囪』。
這些人不是好人。
他們手裡拿的槍是真的，他們打出去的子彈是真的，他們流的血也是真的。
但他們死了之後，那條河還是那條河，它不會因為有人死了就流慢一點，也不會因為有人活著就流快一點。」他停了一下，看著林恩。
「你剛才進倉庫的時候脫了外套。
你知道這裡面可能發生什麼。
你以前也進過這種地方。」
「進過。」林恩說。
「所以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
「知道。」
桑切斯點了點頭。
他用靴尖踢了踢地上的一顆石子，石子滾了幾下，碰到了巡邏車的輪胎，停在那裡。
周圍的巡警和增援人員已經開始在倉庫周圍拉黃色的警戒線了，黃線的另一頭系在一個鏽跡斑斑的水龍頭上，另一頭掛在一根歪斜的路燈杆上。
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技術人員正在往倉庫門口放一個證據標記牌，編號是1。
地面上那顆最近的彈殼旁邊，一個黃色的錐形標記已經放好了，旁邊是一張白色的卡片，上面寫著「2號證物「和幾個編碼。
「這件事你幫到了我。」桑切斯說，「後面的調查是我的事，但我會跟你分享自動武器的情報。
如果那些槍跟你要找的變種人有關聯，你會是第一個知道的。
如果沒關聯——」
「沒關聯也沒關係。」林恩說。
桑切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長不短，不是那種男人之間在經歷了一場危險之後互相認可的眼神，也不是那種上級對下級表示滿意的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