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百丈,死寂是唯一的主調。
這裡沒有光。
一丁點都沒有。
唯一的「光源」,是那株名為「霧隱花」的奇異植物。
它的花瓣徹底舒展開了,每一片都瑩白如玉,像是用最純淨的月光凝固、雕琢而成,觸手生溫。
一捧捧濃得化不開的白色霧氣,正從花蕊里汩汩冒出。
那霧氣很怪,不冷,不濕,伸手去抓,什麼也抓不到,卻又沉甸甸的,帶著一種能隔絕萬事萬物的厚重「質感」。
它們堆積在這方圓十丈的洞府里,像一團凝固的雲,把這裡變成了一方絕對的、與世隔絕的領域。
杜空青山巒般的龜軀就蟄伏在這片雲霧的中央。
他的神魂之力探出去,剛碰到那霧氣的邊緣,就像一滴水落進了滾油,瞬間被吞噬、蒸發,連個響都聽不見。
成了。
這株耗費了他無數心血的霧隱花,終於熟透了。
它的力量,足以把一個築基修士的神識都擋在外面,將這片區域,變成一個無法被探知的「死亡盲區」。
這是他敢於現在、立刻、馬上,進行突破的最大底牌。
杜空青的神魂沉入識海。
那份從謝鴻星記憶里扒出來的《噬靈魔功》殘篇,像一團不斷蠕動的黑色陰影,懸浮在那裡。
他的感知,則順著地脈,投向更深、更遠的地方。
謝山!
那個被陽湖山嶺無數修士奉為守護神的築基強者!
他能「看」到,那傢伙抽取上古大陣禁忌力量的痕跡,越來越頻繁,越來越貪婪!
整個營地之下,就像被扎進了一根看不見的、污穢的吸管,正瘋狂抽取著大地的生命力!
謝鴻星,是他的試驗品。
營地里所有的修士,楊勝起,丙三隊,甚至自己……恐怕都是他未來用來突破的「口糧」!
這鬼地方,哪裡是什麼抵禦妖獸的前線壁壘?
這分明就是一個巨大的、骯髒的、以人為畜的魔道養殖場!
不突破,就是砧板上等著被宰的豬羊。
突破,興許還能掙扎一下,濺那屠夫一身血!
杜空青的意志里,再沒有半分的遲疑和搖擺,只剩下西伯利亞冰原一樣的酷寒與決絕。
他心念一動。
「轟!」
一直被他死死壓在丹田最深處,那枚紅晶靈果殘餘的磅礴藥力,被瞬間引爆!
那不是一股暖流。
也不是什麼溫和的能量。
那是一座被壓抑了太久的活火山,在一剎那,毫無徵兆地,徹底噴發!
灼熱!
狂暴!
幾乎要將他五臟六腑都焚燒成灰的火靈力,化作一道道赤紅色的熔岩洪流,衝進他體內每一條妖力經脈!
「咔!咔咔!」
杜空青小山般的龜軀猛地一顫,堅硬得能當法器用的甲殼上,迸發出一連串令人牙酸的脆響,幾道細微的裂紋一閃而逝。
痛!
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劇痛,從他妖丹的位置炸開,席捲全身!
他的經脈,在被那股熔岩洪流野蠻地拓寬、撕裂!
他的血肉,在被那恐怖的高溫反覆炙烤、蒸發!
他的妖丹,在瘋狂旋轉,像一個被吹到極限的氣球,仿佛下一刻就要炸成漫天碎片!
他體內原本厚重如山的土系妖力,在這股蠻不講理的火靈力衝擊下,節節敗退,被擠壓,被灼燒,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量變,正在引發質變。
練氣七層巔峰那層堅不可摧的壁壘,在這座「火山」一次又一次的撞擊下,劇烈震顫起來,上面出現了一絲絲蜘蛛網般的裂痕。
就在這時,丹靈子那凝重到極點的神念,像一盆兜頭澆下的冰水,在杜空青的識海中轟然炸響!
「小子,你他娘的瘋了!?」
「就算有霧隱花隔絕神識,但你從練-氣七層突破到八層,會引發天地靈氣倒灌,形成靈氣漩渦!」
「這個動靜,對普通修士來說或許不算什麼,但對謝山那種把整條地脈當成自家後院的魔修而言……」
丹靈子的聲音里,帶著一股從未有過的急切和驚惶。
「……就像一隻該死的跳蚤,蹦到了他的眼皮上!他甚至不需要用神識去看,單憑對地脈靈氣的掌控,就能一巴掌把你拍成肉泥!」
杜空青的神魂在劇痛的煉獄中,保持著絕對的冷靜。
風險,他算過。
退路,他沒有。
一道冰冷、不容置喙的意念,通過靈魂連結,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楊勝起的腦海!
「從現在開始,無論發生什麼,都給我待在屋子裡!收斂一切氣息,當一塊石頭!」
地面上,煉丹房內。
正在擦拭丹爐的楊勝起,身體毫無徵兆地一僵。
那股來自靈魂最深處的威壓與決絕,讓他心臟猛地縮成一團,手腳瞬間冰涼!
他能「感覺」到,地底深處,龜爺體內那股力量正在以一種讓他無法理解的速度瘋狂攀升,仿佛有什麼毀天滅地的事物即將出世。
他甚至能「聽」到,龜爺的靈魂正在承受著何等恐怖的煎熬與痛苦。
出事了!
出大事了!
楊勝起臉色煞白,額頭的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但他死死咬住嘴唇,一個字都不敢問,只是僵硬地、機械地,繼續擦拭著手裡的丹爐,將自己所有的心神都沉寂下去,變成一塊沒有思想的木頭。
他知道,自己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給龜爺添任何麻煩!
地底洞府。
杜空青再不理會丹靈子的咆哮。
他將全部心神,都沉入了對《真源地脈訣》的運轉之中。
他的神魂,不再局限於這具龜殼,而是向下,再向下,與身下厚重的大地,與那條奔流不息的地脈暗河,緊緊地貼合在一起!
「嗡——」
以他的洞府為中心,方圓數百丈內的土系靈氣,開始以一種極其隱晦、極其緩慢的方式,向他匯聚而來。
這不是掠奪。
這是「共鳴」。
他沒有強行抽取,而是將自己的氣息,徹底偽裝成地脈的一部分,讓那些土靈氣「主動」地、「順理-成章」地向他流淌過來,就像溪水匯入大河。
同時,他調動起這些「借」來的地脈之力,將體內那股即將徹底爆發的火靈力,用一層又一層的土系妖力死死包裹。
他要做的,是在靈氣漩渦形成的那一瞬間,用最雄渾的土系力量,像一隻無形的大手,將所有的動靜都「按」進地底!
將其偽裝成一次微不足道的地脈正常波動!
這,是在築基魔君的眼皮底下,玩火!
更是他唯一的生路!
杜空青的神魂高度凝聚,感知著體內那即將衝垮堤壩的洪流,也感知著地脈深處,謝山那若有若無的、貪婪的、如同跗骨之蛆的魔道氣息。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洞府內的空氣,壓抑得仿佛凝固成了琥珀。
終於——
「轟隆!!!」
一聲不存在於物質世界,卻在他靈魂之中炸響的驚天巨雷!
練氣七層巔峰的瓶頸,被那股積蓄到極致的火山之力,悍然撞碎!
一股遠超之前的、更加磅礴浩瀚的力量,開始在他體內瘋狂滋生!
練氣八層!
成了!
然而,也就在這一瞬間,洞府之外,方圓百丈的天地靈氣,猛然一滯!
緊接著,如同被一個無形的巨口猛地一吸,瘋狂地向著杜空青所在的地下位置,倒灌而來!
靈氣漩渦,已然成型!
就是現在!
杜空青的神魂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那早已準備好的、由磅礴土系靈力匯聚而成的無形大手,轟然按下!
那本該沖天而起、攪動方圓數里風雲的靈氣漩渦,被這隻手硬生生地、蠻不講理地,按回了地底!
「轟隆隆……」
沉悶的巨響不再向天空傳遞,而是被壓入了更深的地層,化作了一次極其微弱、幾乎無法被察覺的地脈震顫,隨即消散於無形。
成了!
他死死壓住了所有的異象!
然而,就在他神魂即將鬆懈的剎那,地脈最深處,那股屬於謝山的、貪婪而邪異的神念,若有若無地掃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