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最漫長的半目勝
蘇晚晴沒有投子認負。
在所有人都以為她會就此崩潰的時候,這位「磐石公主」,展現出了她那與外號相稱的,令人窒息的堅韌。
她沒有去管那條被截斷、岌岌可危的大龍,而是冷靜地,在自己的角地里,補了一手棋。
她在收縮防線,穩固自己的實地,準備將這盤棋,拖入最混亂、最複雜的官子戰。
她在用行動告訴白子良:你想吃掉我的大龍,沒那麼容易。就算你吃掉了,我也要從你身上,咬下幾塊肉來!
「蘇晚晴還沒有放棄!」直播間裡,張文東九段的聲音,重新變得激動起來,「她在用自己最頑強的毅力,進行著最後的抵抗!這盤棋,還有懸念!」
「白方棋手的頑強精神,值得我們大家的學習。」徐瑩三段激動地說道。
白子良看著蘇晚晴的應對,心中暗自點頭。
不愧是「磐石公主」。
換做任何一個棋手,在遭遇了如此沉重的打擊之後,心態恐怕早就崩了。
而她,竟然還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調整過來,並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白子良收起了所有的輕視之心,將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接下來的戰鬥中。
他開始對白棋那條被截斷的大龍,展開了最後的圍剿。
而蘇晚晴,則在另一邊,瘋狂地衝擊著黑棋的陣地,搜刮著官子。
棋局,進入了最血腥、最殘酷的對殺階段。
雙方都在和時間賽跑。
白子良要計算,如何在最短的時間內,以最小的代價,殺死白棋大龍。
而蘇晚晴,則要計算,如何在大龍被殺之前,儘可能地,多搶占一些實地,來縮小差距。
對局室里,只剩下「啪嗒、啪嗒」的落子聲,和裁判員冰冷的讀秒聲。
「十,九,八————」
雙方都進入了讀秒,每一次落子,都必須在十秒之內完成。
這不僅是對計算力的考驗,更是對心臟的極限挑戰。
棋盤上的形勢,瞬息萬變。
黑棋每吃掉白棋一顆子,實地就增加一些。
白棋每搶到一個官子,差距就縮小一些。
雙方的目數,在一進一出之間,維持著一種極其微弱的平衡。
觀戰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盯著屏幕上的局勢變化。
「現在怎麼樣了?誰領先?」
「看著是定型了,可又沒完全確定。」
「看不清啊!太亂了!這棋怎麼算啊?」
「好像————好像還是黑棋領先一點點?」
「不一定,白棋的官子搜颳得太狠了!」
就連莫心,此刻的表情,也變得無比凝重。
他知道,這盤棋,已經完全超出了技術的範疇,進入了意志力的比拼。
誰能在這場極限的拉鋸戰中,堅持到最後,誰就是勝利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棋盤上的空間,越來越小。
當白子良落下最後一手棋,填上了棋盤上最後一個單官時,整個對局室,陷入了絕對的寂靜。
棋局,結束了。
可是,誰贏了?
沒有人知道。
這盤棋,從頭到尾,都充滿了變數。特別是最後的官子對殺,雙方的得失犬牙交錯,複雜到了極點。
只有通過最精確的數子,才能知道最終的結果。
裁判員走了過來,開始進行數子。
白子良和蘇晚晴,都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著最後宣判。
白子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雖然對自己的計算有信心,但最後的對殺實在太混亂了,他也不敢保證,自己有沒有出現任何微小的失誤。
而一個失誤,就足以致命。
蘇晚晴的雙手,放在膝蓋上,緊緊地攥著。她那清冷的臉上,也罕見地,露出了一絲緊張。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無限拉長。
終於,裁判員數完了棋子。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白子良,又看了一眼蘇晚晴,然後用一種平靜,卻足以讓所有人聽到的聲音,宣布了結果。
「左上角有一塊雙方雙活的棋,所以這個公共區域一家算半個子。」
「由此數下來,黑棋共計一百八十三子又二分之一子。」
「貼還二又四分之三子之後,黑棋勝四分之一子。」
黑棋勝。
而且,是勝四分之一子,合下來就是半目!
最微弱,也最驚心動魄的,半目之差!
當這個結果宣布時,白子良感覺全身的力氣,瞬間被抽空了。
他靠在椅子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贏了————
終於,贏了。
這場比任何一盤棋,都更加漫長,更加艱難的對決。
最終,以自己的勝利,畫上了句號。
對面的蘇晚晴,在聽到結果後,身體微微一顫。
她沉默了良久,良久。
然後,她緩緩地站起身,對著白子良,很禮貌的鞠了一躬。
「我輸了。」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帶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距離感。
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雖然有不甘,有失落。
但更多的,是一種棋手對另一個棋手,最純粹的,敬意。
她看著白子—良,認真地問道:「你最後那手點」,是怎麼想出來的?」
白子良看著她眼中那份對圍棋最執著、最純粹的探求,心中一動。
他沒有用「感覺」來敷衍,而是坦誠地說道:「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後生。」
蘇晚晴靜靜地看著他,似乎在品味著這十一個字。
許久,她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默默地離去。
那清冷的背影,在這一刻,卻顯得有幾分蕭瑟。
白子良知道,這一戰,對她的打擊,是巨大的。
但他也知道,像蘇晚晴這樣的棋手,是不會被一次失敗所擊倒的。
今天的失敗,只會讓她,變得更加強大。
他仿佛已經看到,在不遠的未來,這位「磐石公主」,將會成為自己棋道之路上,一個最可敬,也最可怕的對手。
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腦海之中,又回想起莫心當時和自己所說過的,「一生懸命」這個詞彙。
生與死,本就是棋盤上最基本的死活問題。
但同樣,似乎也是每一個棋士在棋盤面前,每天都會面對的最基本的問題。
只有從心性上根本的超脫這樣的束縛者,才有資格站在那高高在上的頂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