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戰本賽第一輪的比賽現場,閃光燈如同夏夜的繁星,密集地閃爍著。
所有的鏡頭,都毫無例外地對準了同一張棋盤。
棋盤的一側,是年近五十、神情淡然、兩鬢微霜的劉安七段。他穿著一身熨帖的深色中山裝,閉目養神,彷佛外界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
而他的對面,則是一個穿著小小的、特製西裝的八歲男孩。白子良挺直了小小的身板,坐在高高的椅子上,雙腳甚至還夠不著地。他那張稚嫩的臉龐在無數鏡頭的聚焦下,顯得異常平靜。
這巨大的年齡差,本身就是最勁爆的新聞。
「觀眾朋友們,歡迎收看本屆天元戰本賽第一輪的焦點之戰!由八歲的天才少年,新科棋士杯冠軍白子良初段,對陣成名已久的老將,『磨王』劉安七段!」網路直播間裡,解說員的聲音充滿了期待和鼓動。
隨著裁判長宣布比賽開始,現場瞬間安靜下來。
猜先過後,劉安執黑先行。
他的第一手,星位。中規中矩。
白子良的第二手,星位。同樣標準。
直播間的彈幕開始滾動:「看來子良今天很穩啊,沒有搞什麼花活。」
「肯定的,對上劉磨王,誰敢亂來?」
「剛才開始,看後面的。」
「可別四平八穩的,那樣就沒看頭了。」
「白子良整點新手,耍點小刀刀……呵呵」
彈幕快閃,甚是熱鬧。
劉安看著白子良那中規中矩的應手,心中一定。看來,這個孩子雖然天賦異稟,但在大賽的壓力面前,還是選擇了最穩妥的道路。
這,正中他的下懷。
他開始不疾不徐地施展起自己賴以成名的「磨功」。每一手棋,都厚實無比,堅如磐石。他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只是將棋盤分割得井井有條,耐心地壓縮著白棋的潛力,構築著自己牢不可破的防線。
棋局的程序,如解說員所預料的那般,異常緩慢。
白子良沒有使用在道場模擬戰中那驚世駭俗的「宇宙流」,他的棋下得同樣四平八穩,彷佛完全被帶入了對手的節奏。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
已經近一百手棋了……可
棋盤上的棋子越來越多,局勢卻顯得是越來越平淡。解說員的解說,只表達出一個同樣的資訊:「比賽完全進入了劉安七段最喜歡、也最擅長的節奏。白子良小將現在非常被動,他引以為傲的攻擊力和計算力,完全沒有施展的空間。」
「白子良,動刀呀!」
「小孩,你再不變著,就被老傢伙磨死了」
「天才少年,快展現你的天才。」
「老緬經,很是厲害,把天才磨禿了。」
彈幕上,也是一片哀嚎,熱鬧非凡。
鏡頭給到白子良,他小小的臉緊繃著,眉頭微蹙,一次又一次地陷入長考,看起來似乎是真的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劉安看著對面那個稚嫩的臉龐,心中已經開始盤算。棋局即將進入中盤,盤面黑棋有著大約三目半的微弱優勢。這個優勢不大,但對於他來說,已經足夠。他有絕對的自信,在接下來的官子階段,將這個優勢穩穩地保持到終局,甚至再擴大一兩目。
他認為,這個孩子的天賦再高,棋力再強,也絕不可能擁有與他年齡相匹配的耐心和毅力。在這種溫水煮青蛙般的局面下,年輕棋手最容易因為焦躁而犯錯。
他只需要等待。
等待那個必然會到來的失誤。
棋局進入中後盤,盤面愈髮膠著。白子良的思考時間越來越長,好幾次都在讀秒的催促聲中才堪堪落子。
劉安的嘴角,已經泛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他確信,勝利的天平,已經徹底倒向了自己。
他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一個他計算了無數遍、確信萬無一失的位置上。這一手,不僅鞏固了自己的空域,還瞄著白棋的一絲薄味。
他認為,這是奠定勝局的一手。
然而,就在他落子的瞬間,對面的白子良,終於動了。
那個一直眉頭緊鎖、看似苦惱不堪的少年,在這一刻,抬起了頭。他的眼神,不再是困惑與焦躁,而是一種如同獵豹鎖定獵物般的冰冷與銳利。
他拈起一枚白子,幾乎沒有任何思考。
「啪!」
那顆白子,如同一道白色的閃電,點在了中腹一個匪夷所思的位置!
一個在劉安所有計算中,都從未出現過的點!一個看似與全域性爭奪毫無關聯的「廢棋」!
劉安先是一愣,隨即,他臉上的淡然和微笑,瞬間凝固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死死地盯住了那顆白子,額頭上瞬間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他發現,自己錯了。
錯得離譜!
白子良之前所有的「被動」應手,所有的「無奈」交換,所有的「長考」和「忍讓」,根本不是陷入了困境!
那全都是偽裝!
那全都是為了這一刻的驚天一擊,所做的漫長鋪墊!
之前那些看似毫無關聯的交換,此刻在那顆「廢棋」的串聯下,竟然形成了一張巨大而致命的網!
那顆子落下,如同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地獄的大門。一條潛伏已久、看似早已死透的白棋大龍,在黑棋的腹地之中,猛然睜開了雙眼,瞬間復活!
它像一把淬毒的龍牙,狠狠地、精準地,直插入黑棋的心臟!
劉安瞬間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他引以為傲的厚實陣地,在這一刻,被這顆有毒的龍牙,從內部徹底撕裂、吞噬、瓦解!
比賽現場,一片死寂。
劉安在棋盤前枯坐了足足十分鐘,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他反覆推演,卻發現無論如何變化,都無法挽回這瞬間崩潰的局勢。
最終,他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里充滿了不甘、震驚,以及一絲認命的解脫。
他從棋盒裡,拿起兩顆棋子,輕輕放在了棋盤上,投子認負。
他抬起頭,看著對面那個依舊平靜的八歲少年,聲音沙啞地說道:
「我輸了。」
「後生可畏……你的耐心,不像個孩子。」
「謝謝您的指教。」白子良恭敬地回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