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長考。
她的額頭上,也滲出了少許的汗珠,清冷的臉頰上,變得有些蒼白。
她的大腦,就像一台過載的伺服器,無數的的資料流在瘋狂地奔涌、碰撞,卻始終無法得出一個確切的結果。
她的棋理,她過去十幾年建立起來的圍棋世界觀,在白子良這匪夷所思的一手「鎮」面前,被衝擊得搖搖欲墜。
這手棋,不應該存在。
它違背了效率,違背了邏輯,違背了圍棋的一切基本原則。
但是,她強大的棋感,卻在瘋狂地向她報警。
危險!
極度的危險!
那顆孤零零地立在天元的黑子,就像一隻深淵巨獸的眼睛,正冰冷地凝視著她,讓她渾身發冷。
在蘇晚晴思考的同時,解說室里的張文東九段和徐瑩三段一邊分析著,一邊擺出了幾種應對圖形。
「我的直覺是應在這裡。可又總覺得不對,他有些違背棋理」
「是遵循感覺還是依照棋理,這就是白棋面臨的選擇。」
「這是一個艱難的選擇。但又必須選,折磨人呀。」
「蘇晚晴選手,用時還剩一分鐘。」裁判的聲音,再次響起。
讀秒的壓力,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她必須做出選擇。
最終,在理智與直覺的反覆拉扯下,她選擇了她認為最穩妥,最符合棋理的一步。
白122,「補」。
她在右邊,補了一手棋,加固了自己右邊大龍的根據地,同時消除黑棋可能存在的借用。
在任何正常的棋局中,這都是無可指摘的一步。
然而,當這步棋落下的時候,直播間的張文東九段,緊緊的盯著棋盤。
「啊……蘇晚晴,還是選擇了相信她的『理』,而不是她的『感』。」
觀戰室里,莫心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這盤棋,結束了。
棋盤前,白子良看到蘇晚晴的這步「補」,嘴角,終於,不受控制地微微揚起。
就是這裡!
你那「完美系統」的計算中,唯一的,致命的「BUG」!
白子良不再有任何猶豫。
他的手,如同閃電般,在棋盤上落下。
黑123,「點」!
黑125,「刺」!
黑127,「沖」!
後續的手段,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當黑棋的組合拳打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們終於看明白了。
蘇晚晴那步「正確」的補棋,恰好給了黑棋絕佳的先手時機。
白子良抓住這個機會,利用中央那步「鎮」的無形壓力,對白棋左邊的大龍,展開了最猛烈的攻擊!
而那步「鎮」,在此刻,終於露出了它猙獰的獠牙。它不再是一個孤零零的哨兵,而是變成了一座堅不可摧的橋頭堡,一個後援基地,源源不斷地為前線的黑棋攻擊部隊,提供著支援!
蘇晚晴的左邊大龍,瞬間岌岌可危!
她被迫回頭,狼狽不堪地開始治孤。
然而,已經晚了。
白子良透過一系列精妙的交換和棄子,將中腹那步「鎮」的潛力,完全激發了出來。
他不僅成功地將白棋左邊的大龍切割開,還順勢在中央,圍起了巨大的實地。
一子落下,滿盤皆活!
那步看似「廢棋」的天元,在一百多手之後,終於,綻放出了最耀眼的光芒。
局勢,在短短的十幾手棋之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轉。
之前白棋近十目的優勢,蕩然無存。
現在,輪到黑棋,領先了。
棋局,進入了官子階段。
蘇晚晴雖然陷入了絕境,但她沒有放棄。她展現出了「磐石公主」驚人的韌性,開始在官子階段,一目一目地,拼命追趕。
但白子良,沒有再給她任何機會。
他同樣穩如泰山,計算精準,將自己的優勢,穩穩地保持到了最後。
當棋盤上最後一處單官被填滿,對局結束。
裁判開始點目。
整個對局室,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最後的結果。
「黑棋185子……黑勝一目半。」
當裁判宣布結果的那一刻,整個國家棋院,都沸騰了!
「贏了!白子良贏了!」
「天吶!一目半!又是一場驚天大逆轉!」
「那手天元,絕對是載入史冊的神之一手!我願稱之為『天外飛仙』!」
白子良靠在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這場勝利,比之前任何一盤,都要來得艱難。
他抬起頭,看向對面的蘇晚晴。
女孩只是微微的低著頭,靜靜地坐在那裡。
比賽結束了,但對局室里的兩個人都沒有動。
白子良在平復著自己幾乎耗盡的心力,而蘇晚晴,則靜靜地看著棋盤,彷佛要將這盤棋的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自己的腦子裡。
良久,她抬起頭,目光落在了棋盤中央那顆黑子上。
那顆,決定了這盤棋勝負的,黑121,天元。
她的眼神里,充滿了不甘、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敬佩。
這是她學棋以來,輸得最不甘,也是最服氣的一盤棋。
她不是輸在了計算,不是輸在了技術。而是輸在了,一種她從未接觸過的,更高維度上的,對圍棋的理解上。
她第一次,主動開口,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為什麼?」她指著那顆天元的黑子,「這一手棋,我算了很多遍,在任何變化里,它都是損的。為什麼……它能贏?」
這是她第一次,向對手請教。
這對於心高氣傲的「磐石公主」來說,是不可想像的。
白子良看著她,沒有藏私,而是坦誠地說道:「因為,我攻擊的,不是你的棋子。」
蘇晚晴的瞳孔微微一縮。
白子良繼續說道:「你的防守太完美了,像一個精密的系統,攻擊你的任何一顆棋子,都會被你的系統透過計算,以最小的代價化解掉。所以,我只能攻擊你的『系統』本身。」
「攻擊……系統?」蘇晚晴喃喃地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彙。
「是的。」白子良點頭,「你的系統,追求的是『均衡』和『最優解』。所以,我就下了一步『不均衡』、『非最優』的棋。我製造了一個你的系統無法理解,無法計算的矛盾。我逼著你,在一個『完美』的局面里,去做一個『不完美』的選擇。當你選擇相信你的系統,去補右邊的時候,你的『完美』,就已經被打破了。」
白子良的話,像一道驚雷,在蘇晚晴的腦海中炸響。
攻擊系統,而不是攻擊棋子……
製造矛盾,而不是解決問題……
原來,圍棋,還可以這麼下?
她一直以來堅信的,那如同數學公式般精準的棋理,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她沉默了良久,彷佛經歷了一場漫長的思想鬥爭。
最終,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對著白子良,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明白了。」
她的聲音,依然清冷,卻多了一絲如釋重負的通透。
「我輸了。在境界上,我輸給了你。」
她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第一次,燃起了熊熊的火焰,不再是冰冷的湖水,而是即將噴發的火山。
「白子良,」她一字一頓,鄭重地說道,「下一次,我一定會贏你。」
白子良看著她臉上那認真的神色,也站起身,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等著。」
他知道,這句「下一次」,不是一句客套話。
這是,一個「道友」,向另一個「道友」,發出的,最真誠的戰書。
從這一刻起,他們之間,不再僅僅是對手。
更是在棋道之路上,可以相互追趕,相互砥礪的,同路人。
走出對局室,閃光燈和話筒瞬間將白子良包圍。
「白子良同學,恭喜你晉級決賽!請問你現在是什麼心情?」
「那手天元,你是怎麼想到的?是提前準備好的秘密武器嗎?」
「決賽你將面對李長河九段和陳耀宇九段之間的勝者,你有信心嗎?」
白子良被吵得頭暈腦脹,他現在只想趕緊回家,好好睡一覺。他隨便敷衍了幾句,就在陸鳴遠老師的保護下,艱難地擠出了人群。
他看到莫心,正站在走廊的盡頭,靜靜地等著他。
莫心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白子良卻從他的眼神中,讀到了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欣慰,有驕傲,還有一絲……連白子良都看不懂的,狂熱。
「走吧,回去覆盤。」莫心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便轉身帶路。
白子良跟在後面,心中卻在想,自己和蘇晚晴的這場「對話」,師父,又看懂了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