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棋院的大廳里,鎂光燈閃成了一片白晝。
白子良勉強抱著那座幾乎快蓋過他下巴的春花杯冠軍獎盃。
他稍稍踮著腳,努力讓自己的臉從獎盃後面露出來。
感覺確實奇妙。
前世在納斯達克敲鐘,拿金融界年度風雲人物獎時,他覺得資本能買下整個世界。
但現在,看著台下紅著眼眶的莫心,還有咬緊牙關卻難掩敬佩的金文玉,胸口竟有些發燙。
這不是冷冰冰的帳戶數字能砸出來的痛快。
頒獎典禮剛落幕,話筒就跟鐵樹開花似的懟到了他臉前。
「白子良選手,作為史上最年輕的春花杯冠軍,現在最想說什麼?」
白子良用空出來的一隻手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我最想回宿舍睡覺。」
「下棋太費腦子了,比寫算術題累多了。」
童言無忌的大白話一出,底下的記者們爆出一陣善意的鬨笑。
閃光燈咔嚓咔嚓響得更歡了,都覺得這天才兒童實誠得可愛。
人群外圍的莫心冷眼看著,不屑地撇了撇嘴。
這小狐狸裝起傻來,連親爹都不認識。
好不容易從長槍短炮里突圍,白子良跟著莫心回了賓館房間。
房門剛咔噠一聲鎖死,莫心的臉色就沉了下來。
「趙博揚剛才找過你了?」
白子良走到飲水機旁接了杯溫水。
「對,國家隊集訓的邀請。」
「他還特意提了關田利雄。」
莫心冷哼一聲,自顧自點了根煙。
「姓趙的鼻子倒靈。」
「關田家族最近確實蹦躂得歡,那個關田利雄號稱日本棋壇百年一遇的天才。」
「他們圈裡叫他『無感AI』,下棋像個沒有七情六慾的機器,永遠只挑勝率最高的那條路走。」
莫心吐出一口青煙,目光銳利地盯著白子良。
「你那套渾水摸魚的『混沌式』,遇到這種鐵疙瘩,不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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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子良端著紙杯,順勢窩進沙發里,獎盃被他隨手擱在了茶几邊緣。
「莫老師,您覺得我和那個鐵疙瘩碰上,勝算几几開?」
莫心盯著茶几上的獎盃看了好幾秒。
慢慢伸出三根被煙燻黃的手指。
「你三,他七。」
「別不服氣,關田利雄從小泡在最殘酷的精英教育里,背後有一整個頂尖智囊團幫他拆解全球棋譜。」
「而你,終究是一個人在單打獨鬥。」
白子良看著那三根手指,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一個人在戰鬥?
他腦子裡裝的,可是領先這個時代整整二十年的真正圍棋AI演算法。
再加上華爾街三十年屍山血海里練出來的槓桿思維。
那個叫關田的日本少爺再怎麼無感,還能比一串沒有溫度的程式碼更無情?
還能比吃人不吐骨頭的資本市場更冷血?
「三七開挺好。」
白子良喝了口水,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討論明天的早餐。
「賠率這麼高的局,贏下來才有意思。」
莫心看著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懸在嗓子眼的心莫名往下落了落。
這小子骨子裡有股見血封喉的匪氣。
「嚴文謹那邊也有新動作了。」
莫心掐了煙,敲敲桌子。
「他打算在清玄平台弄個『清玄盟』,把國內這批好苗子全圈進來。」
「點名讓你當這個盟主。」
白子良把空紙杯捏扁,一個精準的拋物線丟進垃圾桶。
嚴文謹這奸商,算盤打得在東京都能聽見。
這是想借他的手,在網路上提前搞全球圍棋大資料的演練。
「嚴老闆眼光毒,這活兒我接了。」
褲兜里突然傳來一陣震動。
白子良掏出那部老款直板手機。
是駭客蒼鷹發來的簡訊。
【大豆合約全線爆倉結算完畢。】
【十五萬翻完了,整整五十萬。】
【你小子現在是真正的土大款了,這錢打算怎麼洗出來?】
在1998年,五十萬現金足夠在京城二環買下兩個大四合院。
白子良盯著那串數字,拇指在鍵盤上輕輕摩挲。
上輩子賺過比這多幾個零的鈔票,卻沒能救下一個支離破碎的家。
重活這一把,手裡的籌碼終於夠上牌桌了。
「莫老師,我得請個假回趟家。」
莫心眉頭皺成了川字。
「現在?國家隊集訓的紅標頭檔案可都壓在桌上了。」
「就三天。」
白子良從沙發上跳下來,拍了拍褲腿上的褶皺。
「我得去把我爸那本爛帳徹底清了。」
「大後方不穩,這棋我下得手抖。」
莫心定定地看著這個剛滿八歲的孩童,竟從那張稚嫩的臉上看出了一股殺伐決斷的將帥之氣。
他煩躁地擺擺手。
「去去去,三天後不準時到京城,我打斷你的腿。」
當晚的綠皮火車哐當哐當響了一路。
白子良推開家門時,老舊的防盜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白宏偉正窩在客廳那張掉漆的茶几旁,扒拉著一本破舊發黃的殘局棋譜。
廚房裡傳來刺啦刺啦的炒菜聲,混合著嗆人的辣椒味。
是最真實的煙火氣。
「子良?怎麼這時候回來了?」
白宏偉嚇得把棋譜一丟,手忙腳亂地站起身。
「不是在杭州打那個什麼全國賽嗎?」
白子良沒吭聲。
他徑直走到茶几前,從揹包最底下的夾層里摸出一本暗紅色的存摺。
啪的一聲,輕輕拍在了那張殘局棋譜上。
「爸,去盤個店面吧。」
白宏偉愣在原地,視線順著兒子的手落在那本存摺上。
翻開的那一頁,上面列印的數字長得有些刺眼。
個、十、百、千、萬、十萬。
整整五十萬。
白宏偉倒吸了一口涼氣,腿肚子開始不受控制地打轉。
「子良……這……這是哪來的錢?」
他猛地壓低嗓音,生怕廚房裡的妻子聽見。
「你這臭小子是不是在外面幹什麼犯法的事了!」
白子良按住父親不停哆嗦的手,把他硬按回馬紮上。
「全國冠軍的獎金,加上嚴大老闆給我開的平台技術顧問費。」
「走公帳轉進來的,比臉盆里的水都乾淨。」
白宏偉死死盯著那串數字,嘴唇抖了半天,卻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他一直自詡是家裡的頂樑柱,為了翻本在外面裝孫子賭棋。
最終把這個家從泥潭裡生生拔出來的,是眼前這個還沒換完牙的八歲兒子。
「爸,開個圍棋茶館吧,您以前不是老念叨嗎?」
白子良把存摺往他手裡塞了塞。
「地方不用太大,教教附近的小孩下棋就行。」
「外頭那些賭局,咱以後犯不上再去蹚那渾水了。」
廚房門推開了。
母親端著一盤西紅柿炒雞蛋走出來,在圍裙上胡亂擦著手。
「老白,你跟誰說話呢……」
話音未落,她看清了站在客廳中央的兒子。
紅著眼圈快步走過來,一把將白子良摟進懷裡。
油煙味混合著香皂的清香。
白宏偉偏過頭,抬起手背狠狠在眼角蹭了一下。
「好。」
他嗓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放下了扛了半輩子的枷鎖。
「爸聽你的,以後就在茶館裡教棋,哪兒也不去了。」
那一晚,白子良躺在自己那張鋪著涼蓆的小床上。
隔壁臥室偶爾傳來父母刻意壓低的竊竊私語,還有母親沒憋住的輕笑聲。
月光順著窗欞爬進屋子。
前世那種隨時會被高利貸砸門的恐懼感,終於在這個夜晚被徹底碾碎。
大後方乾淨了。
接下來,就該騰出手去會會那個所謂的龐然大物了。
白子良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夜色。
東京。
關田利雄。
你的局,我來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