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強戰的對局室里,空氣沉悶得像要下雨。
厚重的隔音門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室內只剩下中央空調微弱的嗡嗡聲,以及計時器那令人窒息的「滴答」聲。
金文玉端坐在棋盤前,脊背挺得筆直。
他的對手,是日本棋院今年力捧的天才新星,一個留著寸頭、眼神像狼一樣的少年。
對局已經進行了兩個多小時,盤面上的火藥味濃得幾乎要爆炸。
金文玉感覺喉嚨有些發乾。
「咔噠」一聲,塑膠瓶蓋被擰開。
他仰起頭,一口氣灌了半瓶下去。
冰涼的液體順著食道滑進胃裡,瞬間驅散了因高度用腦而產生的些許燥熱。
他深吸了一口氣,重新將全部心神投入到眼前的黑白世界中。
棋局已然進入最慘烈的中盤。
黑白雙方在左下角展開了極其複雜的絞殺,幾十顆棋子犬牙交錯,形成了一個連職業九段都會感到頭疼的「大雪崩」變型。
日本新星的棋風異常兇悍,步步緊逼,試圖用蠻力強行衝破黑棋的防線。
但金文玉的嘴角卻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比計算力?
在玄天道場,除了那個像怪物一樣的白子良,他金文玉還沒怕過誰!
他的大腦像是一台高速運轉的超級計算機,無數條算路線在腦海中瘋狂交織、推演、排除。
十手、二十手、三十手……
找到了。
金文玉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只要在這裡下出一手「靠」,緊接著再一個「斷」,就能精準地切斷白棋的聯絡,將對方那條價值三十目的大龍生生憋死在角里!
他緩緩伸出右手,從棋簍里捻起一顆黑子。
指尖已經感受到了勝利的冰冷觸感。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胃裡突然傳來一陣毫無徵兆的翻江倒海。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把手伸進他的肚子裡,將他的腸子往死里擰了一把。
「唔……」
金文玉悶哼一聲,原本筆挺的脊背瞬間佝僂了下去。
冷汗「唰」地一下從額頭上冒了出來,匯成豆大的汗珠,砸在實木棋盤的邊緣。
怎麼回事?
他死死咬著後槽牙,試圖用意志力壓下那股劇痛。
吃壞肚子了?還是……那瓶水?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但他根本沒有時間去細想。
劇痛一波接著一波,如海嘯般席捲全身。
他眼前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棋盤上的黑白棋子彷佛變成了扭曲的漩渦。
腦海中原本清晰無比的算路線,瞬間打成了死結。
「十、九、八……」
計時器冰冷的女聲開始無情地讀秒。
催命般的倒計時,混合著腹部的絞痛,讓金文玉的呼吸變得極其粗重。
不能認輸。
這盤棋,他馬上就要贏了!
他強忍著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痛苦,顫抖著將夾在指尖的黑子遞向棋盤。
平時穩如泰山的手指,此刻卻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他想落在那個能一擊斃命的「靠」位上。
但模糊的視線和痙攣的肌肉,讓他徹底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
「啪。」
棋子落盤,發出一聲清脆卻略顯沉悶的聲響。
金文玉死死閉上了眼睛,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襯衫。
偏了。
這根本不是他算好的那步絕殺,而是一步毫無邏輯、破綻百出的隨手棋!
對面的日本新星原本緊繃的臉龐,在看到這步棋的瞬間,先是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錯愕。
隨後,那雙像狼一樣的眼睛裡,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他甚至沒有花時間去長考,幾乎是秒下了一步「沖」。
這步「沖」,就像一把生鏽的鈍刀,順著金文玉那步隨手棋留下的破綻,狠狠地捅進了黑棋原本嚴密的防線里。
瞬間撕開了一條血淋淋的口子。
完了。
金文玉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引以為傲的計算力,他苦心經營的防線,全都在這一刻崩塌得乾乾淨淨。
大龍被淨殺,棋局再無回天之力。
「唔!」
胃部的劇痛再次加劇,讓他幾乎要從椅子上跌落下來。
他再也顧不上什麼職業棋手的體面,更說不出一句認輸的場面話。
金文玉雙手死死捂著肚子,猛地推開椅子。
在裁判和對手驚愕的目光中,他跌跌撞撞地衝出了對局室,朝著洗手間的方向狂奔而去。
空氣中,只留下那瓶喝了一半的「特供礦泉水」,在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另一間對局室里。
藤原剛盯著棋盤,臉上的褶子全擠在了一起。
他引以為傲的「磨功」,在白子良面前成了個笑話。
白子良比他還能磨,每一手棋都像鈍刀子割肉,一點點刮乾淨他的目數。
藤原剛嘆了口氣,把兩顆白子放在棋盤上。
認輸。
白子良站起身,連覆盤的興趣都沒有,推門走出去。
走廊上,邱婉妤正扶著臉色慘白的金文玉從洗手間出來。
金文玉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虛脫得站都站不穩。
「怎麼搞的?」白子良走過去。
「水……」金文玉聲音虛弱,「組委會的水有問題。」
白子良轉身走進金文玉的對局室。
桌上放著那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
他拿起來,在燈光下晃了晃。
水質清澈。
但白子良的眼神比這水冷得多。
關田家族,真是連裝都不願意裝了。
組委會大廳。
關田秀夫正端著一杯咖啡,用生硬的英語和幾位國際媒體記者談笑風生。
談論著日本圍棋的復興,談論著關田利雄的完美。
「砰!」
一聲巨響。
半瓶礦泉水帶著風聲,狠狠砸在關田秀夫面前的紅木圓桌上。
水瓶裂開,冰涼的水花濺了關田秀夫一臉。
大廳里瞬間死寂。
所有鏡頭齊刷刷轉過來。
一個穿著中國隊隊服的八歲男孩站在桌前。
「Checkthiswater.」
字正腔圓、帶著純正倫敦腔的英語從白子良嘴裡吐出來。
他連看都沒看關田秀夫那張鐵青的臉,直接對著媒體的鏡頭。
「中國選手在飲用組委會提供的水後,突發嚴重急性腸胃炎。」
「我要求立刻封存水樣,交由第三方獨立機構化驗。」
「如果組委會不能保證參賽選手的基本人身安全,我們有權懷疑這是一場有預謀的謀殺。」
語速極快,邏輯嚴密,用詞狠辣。
幾個外國記者眼睛都亮了,閃光燈瘋狂閃爍。
關田秀夫臉上的肌肉抽搐著,手裡的咖啡杯直哆嗦。
他怎麼也沒想到,一個八歲的中國小孩,居然敢在媒體面前直接掀桌子。
而且英語比他還溜。
「這……這是個誤會……」關田秀夫掏出手帕擦臉,結結巴巴地往回找補。
「誤會?」白子良冷笑,「等化驗報告出來,你跟警察解釋去吧。」
頂著幾十個長槍短炮,關田秀夫的冷汗下來了。
盤外招這種事,只能做不能說。
一旦被捅到檯面上,關田家族的臉就丟到太平洋了。
十分鐘後。
關田秀夫站在鏡頭前,九十度鞠躬。
「非常抱歉,是後勤部門的臨時工拿錯了過期飲用水。」
「我們已經將該名臨時工開除,並承擔金文玉選手的所有醫療費用。」
經典的日式道歉,經典的臨時工頂包。
白子良站在人群外,看著關田秀夫那張憋屈的臉,嘴角扯了扯。
臨時工。
真夠爛俗的藉口。
但目的達到了。
訊息傳回中國代表團休息室,原本因為金文玉落敗而低迷計程車氣瞬間被點燃。
趙博揚看著轉播畫面里的白子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這小子,還真是個刺頭。
不過,刺得好。
白子良推開休息室的門。
金文玉躺在沙發上,手裡還捧著個熱水袋。
「謝了。」金文玉悶聲說。
白子良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少廢話,把腸子養好。」
「接下來的帳,我連本帶利替你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