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盤是方寸之地。
但今天,它承載著整個亞洲的目光。
大和證券杯半決賽的對局室外,圍觀的人已經擠到走廊里。
電視直播的收視率從開賽前一個小時就開始飆升,到對局正式開始的那一刻,已經打破了這項賽事創立以來的歷史紀錄。
日本棋迷、韓國棋迷、中國棋迷,在各自的螢幕前,屏住呼吸。
白子良走進對局室的時候,攝影師的快門聲響成了一片。
他穿著中國隊的紅色隊服,肩膀很窄,個子很小。
走進那個高大莊嚴的對局室,就像一顆石子落進湖面。
看起來輕描淡寫,但漣漪已經擴散開來。
走廊里有幾個日本棋迷朝這邊張望,低聲嘀咕著什麼。
白子良沒聽懂,但大概猜得到意思。
無非是「這孩子看起來也太小了」或者「中國隊就靠這個?」之類的話。
他沒回頭,連餘光都沒給。
關田利雄已經坐在那裡了。
他的白色對局服筆挺得沒有一道褶皺,黑髮梳得一絲不苟。
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得像是從教科書里走出來的標準棋手。
但最讓人無法忽視的,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情緒。
不是克制,不是壓抑,是真的空。
就像兩塊磨光了的玻璃,光線打進去,沒有任何迴響。
白子良在對面坐下,調整了一下坐姿。
抬頭,和那雙空洞的眼睛對了一眼。
他感覺不到任何東西。
不是恐懼,不是激動,不是憤怒。
清醒到連呼吸都慢下來了,清醒到每一個毛孔都張開了。
清醒到他可以清晰地感覺到,手指捏住棋子時那一點點棋子邊緣的涼意。
關田利雄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不到一秒,又移開了。
就好像確認了桌上擺著一盤棋,然後失去了興趣。
白子良暗自發笑。
這哥們兒真把自己當成無情的計算機器了,連個賽前威懾的眼神都懶得給。
他想起吳老昨天說的那句話。
「一個人的眼睛,騙得過所有人,騙不過棋。」
好。
那就用棋說話。
就在此時,觀戰室里,莫心坐在角落。
他的雙手攥在一起,指節泛白。
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他是中國最耀眼的棋手之一,有人說他是下一個趙博揚。
然後那場車禍把他的雙腿廢掉了,把他的棋手生涯廢掉了,把他二十年的歲月廢掉了。
他以為他恨的是趙博揚。
他在那份恨意里沉默了二十年。
然後他才知道,真正的兇手,是坐在那個對局室里、端著水杯的那個男孩的家族。
莫心的視線落在白子良的背影上。
那個背影很小。
窄窄的肩膀,撐著一件紅色的隊服,坐在棋盤前,腰杆卻挺得筆直。
莫心不說話。
只是攥緊了拳。
輪椅的扶手被他捏得咯吱作響。
旁邊陸鳴遠湊過來,壓低聲音。
「老莫,你說子良今天……」
莫心沒接話。
陸鳴遠看了他一眼,也沉默了。
有些話不需要說。
棋局開始了。
裁判宣布落子順序,白子良執黑先行。
一片靜默中,他伸手探入棋簍,捻起一顆黑子。
那個動作很普通,棋手每天要重複幾千次的動作。
但白子良落子的那一刻,整個對局室里的空氣好像都凝固了一秒鐘。
黑1,小目。
棋盤右上角的星位旁邊,偏了一路。
就是那個位置。
就是他昨晚在電話里「不小心透露」出來的第一手。
觀戰室里,關田家族的首席顧問猛地挺直了腰背,眼睛裡閃出光亮。
他昨晚幾乎一宿沒睡,把白子良那段「無意間泄露」的戰術布局輸進超級計算機。
推演了整整四個小時,把每一種可能的變化都研究得透透的。
白子良的第一手棋,和計算機推演的起手一字不差。
「他真的上鉤了。」
首席顧問壓低聲音,嘴角難以抑制地往上扯。
旁邊幾個人面面相覷,都看到了彼此眼裡的興奮。
「就是這個布局!」
「白子良說的那個誘多陷阱!」
「他在按照昨晚說的走!」
關田秀夫端坐在最前排,臉上的褶皺因為一個細微的滿意的表情而舒展開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心情顯然不錯。
對局室內,關田利雄的眼睛掃過黑1落子位置。
運算了不到三秒。
昨晚的方案在他的腦海中流暢地展開,就像一段被背得滾瓜爛熟的樂譜。
白2落在左下角,也是小目,位置精準到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棋局的節奏一開始就很快。
不是因為雙方都在輕率落子。
恰恰相反,是因為關田利雄已經不需要思考了。
他在按照昨晚計算機推演出來的「完美反制路線」落子。
每一手的落點都已經在他的記憶里標註好了,他只需要把棋子放到那個位置就可以。
簡直像個流水線上的打卡工人,精準且乏味。
這個事實,如果讓白子良知道,他大概會覺得有點好笑。
他偏偏知道。
白子良甚至能在心裡替關田利雄倒數下一手的落點。
棋局推進到第15手。
白子良按照「泄露」的布局走出了右下角的星位掛角。
關田利雄當即在左上角落下小飛,不假思索。
解說席上,日本解說員的聲音帶上了壓抑的興奮。
「關田九段的白棋布局非常流暢,從布局階段就已經展現出對全域性的精確把控。」
「目前黑棋的布局意圖還不是很清晰,反而顯得有些零散……」
中文解說的聲音則有些遲疑。
「白子良的布局……不太尋常,有幾個點的選擇有些令人費解。」
「讓我們繼續觀察吧。」
觀戰室內,陸鳴遠皺著眉頭,靠近了一些。
他看了看白子良選擇的布局,又看了看關田利雄的應手,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小子在下什麼迷魂陣?」陸鳴遠嘀咕。
金文玉在旁邊捂著胃,臉色還有點白,卻冷哼了一聲。
「急什麼,他坑人的時候,從來不提前打招呼。」
莫心盯著螢幕,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了半分。
別人看不懂,但他隱約猜到了。
獵物已經踩進了陷阱,而且還在沾沾自喜地幫忙拉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