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文玉沒有回去睡。
訓練室的燈只剩一盞。
棋盤還擺在桌上。
黑白子從右下劫爭,一直鋪到最後半目。
那半目不大。
可落在金文玉眼裡,比一條大龍還沉。
關宇翔本來想陪他。
坐了十分鐘,打了三個哈欠。
第十一個哈欠還沒打完,金文玉抬頭看他。
「你困就滾。」
關宇翔很認真地想了想。
「我主要是怕你一個人想不開。」
金文玉冷笑。
「我想不開之前,一定先把你打到想不開。」
關宇翔立刻起身。
「那我覺得你現在狀態挺穩定。」
他說完就跑。
門關上。
訓練室安靜下來。
金文玉盯著棋盤。
他把右下那場劫又擺了一遍。
黑棋挖。
白棋應。
黑棋打。
白棋找劫。
黑棋贏劫。
那一刻,他確實贏了。
可最後輸了。
半目。
這才最噁心。
如果崔正煥屠了他一條龍,他可以罵自己沒算清。
如果中盤被壓垮,他可以說自己火候不夠。
可這盤棋不是。
他沒有崩。
沒有亂沖。
沒有像以前那樣一刀砍進別人挖好的坑裡。
他甚至已經學會了轉身,學會了止損,學會了把區域性虧損寫進帳本。
可最後還是輸。
金文玉伸手,把一枚黑子捏在指尖。
指腹壓得有些發白。
「我到底哪錯了?」
沒人回答。
門卻被推開。
白子良抱著一摞棋譜走進來。
身後還跟著蘇晚晴。
蘇晚晴手裡端著一杯熱水。
她把水放到桌邊,沒有說話。
金文玉看了他們一眼。
「你們不睡?」
白子良把棋譜放下。
「不睡。」
金文玉皺眉。
「你是來安慰我的?」
白子良坐下。
「不是。」
金文玉一愣。
白子良把棋盤拉到自己面前。
「來拆你。」
金文玉臉黑了。
「我謝謝你。」
蘇晚晴坐在窗邊,沒忍住看了白子良一眼。
白子良已經開始擺棋。
第一手。
第二手。
第三手。
金文玉原本想嘴硬幾句。
可棋子落下去,他就不說話了。
因為白子良沒有從右下劫爭開始。
也沒有從最後半目開始。
他從開局第三十一手開始拆。
「這裡,你主動靠壓。」
金文玉點頭。
「沒問題。」
白子良說:「是沒問題。」
他繼續擺。
「崔正煥跳。」
金文玉皺眉。
「這手太軟。」
「看著軟。」
白子良把白子放下。
「但它沒有虧。」
金文玉盯著棋盤。
白子良又擺了十幾手。
「這裡,你沖。」
「白棋退。」
「這裡,你夾。」
「白棋拆。」
「這裡,你試應手。」
「白棋補。」
每一處都很小。
小到單獨拿出來,連覆盤室都未必會停很久。
金文玉越看,眉頭越緊。
「這些地方都不算大。」
白子良點頭。
「對。」
「可你每次都多花了一點力氣。」
金文玉抬頭。
「什麼意思?」
白子良拿過旁邊的紙,在上面畫了一條線。
「你把棋當戰鬥。」
「他把棋當交易。」
金文玉臉色一僵。
「又來了。」
關宇翔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門縫探出頭。
「我剛才聽見金融味兒,就知道有課。」
金文玉轉頭。
「你不是滾了嗎?」
關宇翔抱著被子擠進來。
「滾到一半發現困過頭了,方向錯了。」
蘇晚晴看著他懷裡的被子。
「你這是準備聽課還是露營?」
關宇翔坐到牆邊。
「都行。」
金文玉懶得理他。
白子良看著棋盤。
「崔正煥的棋,不是暴利型。」
「他不追求一手賺十目。」
「也不追求一次屠龍。」
「他每次接觸,只賺一點。」
金文玉說:「一點有什麼用?」
白子良看他。
「如果每次都賺呢?」
訓練室里安靜下來。
白子良把紙上的線繼續畫下去。
「一次半目。」
「兩次一目。」
「三次一目半。」
「中間再用棄子和劫材,把風險壓掉。」
「到最後,你以為自己只輸半目。」
「其實那半目,是他前面幾十次微小收益合起來的結果。」
金文玉盯著那條線。
沒說話。
白子良把棋子撥回第三十一手。
「這叫無風險套利。」
關宇翔眨了眨眼。
「聽著像不用下棋就賺錢。」
白子良說:「差不多。」
金文玉皺眉。
「圍棋哪來的無風險?」
「當然沒有真正無風險。」
白子良說:「但高手會把風險拆到最小。」
「崔正煥每次選擇,都不是為了立刻賺大。」
「他是先判斷,你能不能反擊。」
「如果你反擊的收益不夠,他就拿。」
「如果你反擊會讓局面變複雜,他就退。」
「如果你終於把局面打亂,他就棄掉一塊,把主導權換走。」
蘇晚晴看向右下劫爭。
「所以右下那場劫,他不是輸。」
「他早就接受那塊可以輸。」
「他不跟你賭最大收益。」
「他只確保自己在全域性帳上不虧。」
金文玉的手指停在右下那塊棋上。
那場他以為贏下來的劫。
忽然變得沒那麼痛快了。
因為白棋不是被他打敗。
是自己把那塊棋拿出來結算。
像一筆提前標好的損失。
金文玉低聲罵了一句。
「陰。」
關宇翔在牆邊點頭。
「這次我支援你。」
金文玉看他。
「你終於說人話了。」
關宇翔說:「因為我也覺得聽起來很陰。」
白子良繼續擺到第七十八手。
「這裡你開劫,沒錯。」
「這是你這盤最強的一段。」
金文玉抬眼。
「真的?」
白子良說:「真的。」
金文玉剛想鬆口氣。
白子良又說:「可強,不等於賺。」
金文玉臉又黑了。
「你能不能一次性說完?」
白子良沒理他。
「你把戰鬥打出來了。」
「但崔正煥沒有被拖進你的戰鬥。」
「他把這場劫定義成區域性交易。」
「你想要的是混亂。」
「他給你的是結算。」
蘇晚晴低聲說:「你贏劫以後,反而沒有後續攻擊點了。」
金文玉看著棋盤。
這句話比白子良的金融術語更扎人。
他贏了右下。
卻沒能繼續進攻。
白棋那手左邊扳,看著小。
其實是把整盤棋的氣口搶走了。
白子良說:「你過去的問題,是不肯認虧。」
「現在你能認虧了。」
「但崔正煥比你更早一步。」
「他不是認虧。」
「他在虧之前,就已經給那筆虧定好了價格。」
金文玉沉默很久。
「那怎麼破?」
訓練室里安靜下來。
這個問題,才是今晚真正要拆的。
白子良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棋盤清到中盤前。
又把幾處接觸戰擺出來。
「常規攻防破不了。」
「你跟他比計算,他會把計算拆成小帳。」
「你跟他比耐心,他比你更不急。」
「你想用區域性精算壓他,他早就把區域性風險對衝掉了。」
關宇翔聽得頭皮發麻。
「那還下什麼?」
白子良看他。
「下他沒法對沖的東西。」
金文玉抬頭。
「什麼?」
白子良把一枚黑子按在天元附近。
「極端波動。」
金文玉眼睛動了動。
白子良說:「但不是亂沖。」
「崔正煥不怕普通亂戰。」
「普通亂戰也能拆帳。」
「他怕的是多區域同時關聯,價值無法立刻定價的局面。」
「讓他不能把風險分散。」
「讓他必須在同一時間面對幾個互相牽連的問題。」
蘇晚晴輕輕點頭。
「像你對關田利雄那場超級劫爭?」
白子良說:「類似。」
「但崔正煥不是機器。」
「他不會像關田利雄那樣過載。」
「所以不能只靠複雜。」
「還要讓複雜里有方向。」
金文玉盯著那枚天元附近的黑子。
「也就是說,不能讓他舒服地稱。」
白子良點頭。
「要把秤放到風裡。」
關宇翔愣了一下。
「這比喻我聽懂了。」
金文玉看他。
「你聽懂了什麼?」
關宇翔認真說:「天平遇風,會晃。」
金文玉沉默兩秒。
「你今天居然有點用。」
關宇翔立刻挺直腰。
「我早說我適合吐槽室。」
蘇晚晴補了一句。
「吐槽室會被投訴。」
關宇翔又塌回去。
白子良把棋譜重新擺到終局。
「你這盤輸得不丟人。」
金文玉看他。
白子良說:「因為你終於沒把自己輸回以前。」
這句話落下,金文玉臉上的不服少了些。
他低頭看棋盤。
半目還是半目。
可那種堵在胸口的東西,似乎鬆了一點。
他不是沒進步。
只是對手也很強。
強到能把他的進步也稱進去。
過了很久,金文玉拿起一枚黑子。
「下次,我不讓他稱得這麼舒服。」
白子良說:「下次先別想著砸秤。」
金文玉皺眉。
「那想什麼?」
白子良說:「想怎麼讓他不知道該稱哪邊。」
關宇翔小聲說:「聽起來像考試出超綱題。」
石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更像多目標最佳化。」
眾人回頭。
石楷站在門外,手裡還拿著筆記本。
金文玉警惕地看他。
「你什麼時候來的?」
石楷推了推眼鏡。
「從無風險套利開始。」
關宇翔一拍大腿。
「你們學霸是不是聞到術語就會自動重新整理?」
石楷沒理他。
他看著棋盤。
「崔正煥的選擇很像最小化方差。」
「他不追求期望最大,而是保證波動最小。」
「要打他,單純提高收益不夠。」
「要提高他的判斷成本。」
金文玉聽得頭疼。
「你們能不能講人話?」
劉師傅的聲音從走廊傳來。
「意思就是,別讓他算得太舒服。」
眾人又轉頭。
劉師傅端著一袋煎餅站在門口,有點不好意思。
「我給老陳送夜宵,聽見你們屋裡還亮著。」
關宇翔眼睛一亮。
「劉師傅!」
金文玉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棋盤。
再看一眼煎餅。
關宇翔拍了拍他。
「命運的麵糊來了。」
金文玉忍住沒動手。
劉師傅把煎餅放到桌上。
「我不懂你們那些詞。」
「但我年輕時候下彩棋,有一種人最難纏。」
「他不跟你賭大。」
「就一點點贏你。」
「你急,他就等。」
「你不急,他就磨。」
金文玉看向他。
「那怎麼贏?」
劉師傅想了想。
「把攤子支到他沒見過的地方。」
訓練室里安靜了一下。
白子良忽然笑了。
這話比石楷的多目標最佳化好懂多了。
關宇翔拿起煎餅。
「劉師傅這叫民間棋眼。」
劉師傅擺手。
「我就是賣煎餅的。」
金文玉看著棋盤,低聲說:「把攤子支到他沒見過的地方……」
他把這句話念了一遍。
然後拿起棋子,從第一手重新擺。
這一次,手沒那麼僵。
白子良沒有再說話。
他知道,金文玉今晚過了一道坎。
不是因為輸半目。
而是他終於願意承認,有些對手不是靠一把刀就能砍開。
有些棋,要先拆懂。
再去贏。
第二天上午。
清玄總部的氣氛完全不同。
眾聲解說系統的資料包表擺在嚴文謹面前。
峰值同時線上,一百二十七萬。
平均觀看時長,比K-Go所謂AI勝率直播高出近三倍。
論壇新增帖子數破紀錄。
線下見證點申請數量又漲了一批。
最離譜的是,劉師傅那句「把攤子支到他沒見過的地方」,被網友做成了橫幅。
還有人給金文玉做了表情包。
圖上是一桿天平。
下面站著金文玉。
手裡拿著煎餅鏟。
配字:別稱了,開攤。
金文玉看到的時候,臉色鐵青。
關宇翔笑得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金童,你現在有新武器了。」
金文玉把滑鼠捏得咯吱響。
「我遲早把你做成表情包。」
關宇翔立刻說:「我這張臉適合高畫質。」
蘇晚晴低頭整理棋譜,嘴角壓了壓。
嚴文謹看著後台資料,整個人神清氣爽。
「K-Go昨晚的峰值掉到二十萬以下。」
「他們那個AI百分比,第一天還有人圖新鮮。」
「第二天就沒人留了。」
老陳頂著黑眼圈說:「因為他們那數字跳得跟心電圖似的。」
「看完以後只知道誰好,不知道為什麼好。」
蒼鷹坐在電腦前。
「韓國論壇也開始吵。」
「有人說清玄是人在解棋。」
「K-Go像機器在念帳單。」
嚴文謹笑得很滿意。
「這句話我喜歡。」
白子良卻沒有笑太久。
他的目光停在蒼鷹另一台電腦上。
那上面還開著加密目錄。
YISHEN_INIT。
training_set。
human_move_label。
evaluation_seed。
眾聲解說贏了。
贏得很漂亮。
可白子良很清楚,這只是一場表面勝利。
K-Go那個假勝率外掛,不過是程謹拿出來吸引眼球的殼。
真正藏在殼裡的東西,還沒露頭。
蒼鷹看了他一眼。
「昨晚他們那邊又有動作。」
白子良走過去。
「弈神?」
蒼鷹點頭。
「目錄更新了。」
「多了一個版本號。」
他把螢幕轉過來。
資料夾下方,多出一行英文。
YISHEN_1.0_PUBLIC_TEST_PREP。
老陳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立刻垮了。
「公開測試準備?」
關宇翔也探頭。
「這意思是,他們要把那個會下棋的東西放出來?」
沒人回答。
因為答案已經寫在螢幕上。
白子良看著那行字。
窗外天光很亮。
清玄論壇還在為眾聲解說歡呼。
有人覆盤金文玉的半目。
有人討論崔正煥的天平。
有人催劉師傅開課。
有人把趙博揚和莫心的解說剪成文字稿。
熱鬧得像一條真正活過來的街。
可在螢幕另一端。
另一個東西正在醒。
首爾。
K-Go總部。
辦公室里沒有開燈。
程謹坐在電腦前,看著流量報表。
QGP眾聲解說峰值一百二十七萬。
K-GoAI勝率直播峰值十九萬。
留存曲線一路下滑。
助手站在旁邊,不敢說話。
程謹的臉色很難看。
他把報表一頁一頁翻過去。
清玄的橫幅還掛在截圖里。
圍棋不是一個數字,而是一群人的理解。
程謹盯著那句話,忽然笑了一聲。
笑意很冷。
「凡人的熱鬧。」
助手低聲問:「程總,下一步……」
程謹合上電腦。
「白子良很會講故事。」
「趙博揚、莫心、金文玉、那個賣煎餅的。」
「他把一盤棋拆成一群人的聲音。」
助手不敢接話。
程謹站起來,走到窗邊。
首爾的夜色映在玻璃上。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那就讓他看看。」
「當真正的神開始說話。」
「凡人的聲音,還剩多少價值。」
他轉身,看向助手。
「啟動弈神1.0公開測試。」
助手臉色一變。
「現在?」
程謹看著他。
「現在。」
「把測試入口開放給K-Go簽約棋手。」
「同步放出宣傳。」
「標題我已經想好了。」
助手低頭記。
程謹一字一句道:
「第一款真正會下圍棋的人工智慧。」
「弈神。」
「即將降臨。」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遠處伺服器的燈一排排亮起。
像黑暗裡,有什麼東西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