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正煥的黑子終於落下。
那一手不差。
甚至可以說很強。
在超級連環劫徹底成形之後，他仍然沒有像普通棋手那樣慌亂地補漏，而是選擇了最穩的一條路。
先保左邊。
再借中腹。
最後用右下殘留的劫材回身。
這是天平的本能。
無論局面多亂，他都會先找到一條可以稱量的線。
可問題是，白子良已經不讓他稱了。
白棋第106手。
提。
左邊劫爭再起。
崔正煥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著棋盤，眼神第一次失去那種近乎機械的平靜。
不是因為看不懂。
恰恰是因為他看懂了。
白子良不是在搶一個劫。
他是在逼黑棋承認一個事實。
左邊不能丟。
中腹不能讓。
右下不能斷。
上方不能緩。
每一處都像只差半步。
可五處半步連在一起，就成了一座懸崖。
清玄訓練室里，金文玉已經站了起來。
「他沒地方退了。」
關宇翔伸著脖子看螢幕。
「哪兒沒地方退？」
金文玉指著棋盤。
「這裡退，右邊死。」
「右邊補，中腹爆。」
「中腹應，上方劫材不夠。」
「上方找劫，左邊整塊黑棋就要被白子良拿去抵押。」
關宇翔聽得一愣。
「下棋還能抵押？」
劉師傅坐在旁邊，認真點頭。
「能。」
「這不就是拿一口鍋去換一袋面，回頭發現鍋也是借的嗎？」
老陳拍了一下桌子。
「劉師傅，你這個解釋太金融了。」
嚴文謹看著大屏，眼睛發亮。
「不是金融。」
「這是連環擔保爆雷。」
莫心冷笑。
「程謹不是喜歡講新時代嗎？」
「現在讓他看看，新時代的雷是怎麼炸的。」
棋盤上，崔正煥開始長考。
一分鐘。
三分鐘。
五分鐘。
韓國直播間裡，解說的聲音越來越低。
「這裡黑棋需要尋找劫材。」
「但是白棋全盤劫材儲備非常豐富。」
「崔正煥必須判斷，哪一處損失可以接受……」
說到這裡，解說自己都停了一下。
因為他發現，這句話說不下去了。
哪一處都不太能接受。
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白子良前半盤那些被弈神判成「疑問手」的鬆散落子，現在一個個從廢紙變成了債權憑證。
左邊那顆輕子，是劫材。
右下那步看似緩慢的小飛，是劫材。
中腹那枚孤零零的閒子，是劫材。
甚至第32手那顆被罵成「像丟在風裡」的白子，也在此刻遙遙支撐住了上方的轉換。
全盤都在討債。
崔正煥低頭看著棋盤。
額頭上滲出汗。
他不是怕輸。
棋手到了這個層次，輸贏早就不是最陌生的東西。
真正讓他難受的是，他一直以為自己在拆風險。
結果拆到最後，所有風險都被白子良重新接了回去。
而且接得更緊。
像一個人用最冷靜的手法，把他自己剪斷的線，一根一根接成了絞索。
白子良坐在對局室里，臉上沒有多餘表情。
第112手。
白棋找劫。
落在右下。
很小的一手。
可崔正煥的眼皮跳了一下。
這一手如果應，左邊劫輸。
不應，右下白棋借用成真。
他看了十幾秒，選擇不應。
黑棋繼續提劫。
白子良立刻在中腹落子。
第114手。
撲。
清玄訓練室里，趙博揚放下茶杯。
「好狠。」
關宇翔立刻問：「狠在哪？」
趙博揚說：「這手不是為了吃子。」
「是為了讓黑棋每一塊都不能安心。」
關宇翔想了想。
「就是不讓人睡覺？」
老陳看了眼自己黑眼圈。
「我突然共情黑棋了。」
金文玉沒笑。
他盯著那手撲，胸口像被什麼壓了一下。
以前的白子良也會狠。
他會殺。
會騙。
會用混沌把人拖進深水裡。
可今天不一樣。
今天的白子良，不像拿刀的人。
更像帳桌後面的清算人。
你欠多少，什麼時候欠的，利息滾到哪裡，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到期了。
該還了。
首爾。
K-Go技術室已經亂成一團。
弈神勝率視窗終於重新動了。
黑棋：99%。
下一秒。
白棋：0%。
再下一秒。
黑棋：51%。
白棋：49%。
然後又跳。
黑棋：87%。
白棋：13%。
白棋：92%。
黑棋：8%。
數字像瘋了一樣在螢幕上抽搐。
韓國直播間的觀眾先是沉默，然後彈幕爆炸。
「什麼情況？」
「弈神壞了？」
「剛剛不是黑棋八成優勢嗎？」
「為什麼白棋突然九成？」
「這勝率是在下棋還是在跳舞？」
清玄這邊的同步視窗也在亂跳。
老陳看著那一串數字，表情複雜。
「這玩意兒現在看起來像我工資卡餘額。」
關宇翔問：「怎麼說？」
老陳說：「一會兒覺得還有救，一會兒覺得已經死了。」
劉師傅看得皺眉。
「機器是不是暈車了？」
蒼鷹盯著K-Go的遠端延遲資料，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暈車。」
「是它自己撞自己。」
監控屏上，K-Go伺服器的請求延遲開始飆升。
三百毫秒。
一秒。
五秒。
十二秒。
然後勝率介面直接超時。
老陳眼睛亮了。
「主執行緒卡死了。」
蒼鷹點頭。
「它在同一個結構里反覆否定自己的判斷。」
「區域性最優推翻全域性評估。」
「全域性評估又反過來推翻區域性候選。」
「它不願意停。」
關宇翔聽得很認真。
「像不像金文玉覆盤自己輸半目的那一晚？」
金文玉轉頭看他。
「你是不是想死？」
關宇翔立刻改口。
「不像。」
「機器比你差遠了。」
金文玉：「……」
莫心沒理他們。
他看著棋盤，眼裡有一點很久沒出現過的快意。
不是復仇那種尖銳的快。
而是看見棋盤本身給出答案的痛快。
程謹想用弈神把圍棋壓成數字。
白子良就在百萬人面前，讓數字先瘋給所有人看。
棋盤上，第128手之後，崔正煥的局面已經開始塌陷。
他找到了一處劫材。
很漂亮。
在左上角。
如果是普通劫爭，這手足以讓白棋難受。
可白子良沒有跟他糾纏。
白棋輕輕一轉。
第130手。
靠。
這手棋落下，蘇晚晴眼神動了一下。
那不是白子良最鋒利的手。
卻像藤原剛志那盤棋之後，他多出來的東西。
不只是殺。
也不是單純壓迫。
而是把黑棋最後一口氣，接進了自己的節奏里。
讓崔正煥看見希望。
再讓他親手把希望拿去當劫材。
趙博揚看著那手靠，低聲道：「他現在比以前更難纏了。」
莫心哼了一聲。
「以前是把人按進水裡。」
「現在是給人遞根竹竿。」
關宇翔愣住。
「這不挺好嗎？」
莫心看他。
「竹竿另一頭在他手裡。」
關宇翔縮了縮脖子。
「那是挺缺德的。」
白子良第142手。
再提。
崔正煥的黑棋終於出現了第一處明顯虧損。
右下角本該安全的實地，被白棋借劫挖開一道口子。
這道口子不大。
可它讓黑棋原本穩定的目數優勢開始流血。
K-Go的勝率視窗又跳了一下。
黑棋：64%。
白棋：36%。
三秒後。
黑棋：12%。
白棋：88%。
再三秒。
錯誤。
頁面重新整理失敗。
清玄直播間彈幕徹底瘋了。
「弈神別裝死啊！」
「剛才不是用數字稱棋仙嗎？」
「數字秤壞了？」
「天平和秤一起炸是吧？」
「程謹出來說話！」
首爾技術室。
程謹站在大屏前，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
工程師滿頭是汗。
「備用伺服器接管失敗！」
「評估佇列沒有釋放！」
「記憶體占用還在漲！」
「散熱報警！」
程謹壓著聲音。
「關掉勝率模組。」
工程師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關不掉。」
程謹猛地看向他。
「什麼叫關不掉？」
工程師聲音發緊。
「前端在不斷請求重算，後端任務鎖死。」
「強制中斷可能會導致直播頁面一起崩。」
程謹看著螢幕上亂跳的數字。
第一次覺得那兩個字很刺眼。
弈神。
神不會卡死。
神不會超時。
神更不會在全世界觀眾面前，把99%和0%來回吐出來。
棋盤上，崔正煥還在撐。
他下得仍然很頑強。
第148手，他在上方找到了一個極隱蔽的劫材。
這手棋落下，連趙博揚都點了點頭。
「韓國這孩子，韌性不錯。」
莫心也承認。
「能撐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了。」
金文玉沉默片刻。
「如果是我，可能前面就爆了。」
關宇翔剛想接話，看到金文玉的臉色，又把嘴閉上。
這次他沒開玩笑。
因為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崔正煥確實很強。
強到在這種天崩一樣的局面里，還能找到最細的縫。
可白子良等的，就是他繼續撐。
第156手。
白棋落下。
不是提劫。
不是吃子。
而是一手劫材。
落在左邊最不起眼的位置。
那一瞬間，整盤棋像被一隻手從底下託了一下。
所有連環劫的關係重新排列。
左邊劫不能輸。
中腹氣緊。
右下借用成真。
上方黑棋的退路被白棋第74手那顆「廢子」堵住。
崔正煥看著棋盤。
很久沒有動。
清玄訓練室里，趙博揚閉了閉眼。
「結束了。」
同一時間。
K-Go勝率頁面最後一次重新整理。
黑棋：100%。
白棋：100%。
然後。
螢幕一黑。
下一秒，首爾直播間的畫面卡住。
巨大的藍色宕機介面，占滿了K-Go的勝率視窗。
一串英文錯誤碼掛在螢幕中央。
機房裡，三台伺服器的風扇尖叫到極限。
隨後，一台機器後方冒出白煙。
第二台緊跟著報警。
第三台螢幕直接黑掉。
工程師撲過去拔電源。
有人喊滅火器。
有人喊斷電。
現場攝像機還沒來得及切走，把這一幕結結實實播了出去。
清玄總部安靜了一秒。
然後老陳第一個站起來。
「冒煙了！」
關宇翔跟著跳起來。
「真冒煙了！」
劉師傅瞪著螢幕。
「這鍋是真炸了？」
嚴文謹一拍桌子。
「錄屏！」
蒼鷹已經在敲鍵盤。
「全錄下來了。」
老陳激動得咖啡都灑了。
「科技史名場面！」
關宇翔接話。
「弈神腸胃炎終章，伺服器當場去世！」
金文玉這次沒有罵他。
他看著棋盤，嘴角終於揚了一下。
「解氣。」
棋盤另一端。
崔正煥看著滿盤黑棋。
他的手還夾著一枚黑子。
那枚棋子停了很久。
最後，他沒有落下。
他把棋子放回棋盒。
低頭。
投子認負。
系統彈出結果。
白子良勝。
半決賽結束。
清玄直播間先是陷入短暫空白。
然後彈幕像洪水一樣衝出來。
「贏了！」
「棋仙贏了！」
「22%翻盤！」
「不是翻盤，是弈神沒看懂！」
「黑天鵝！真的是黑天鵝！」
「K-Go伺服器都被下冒煙了！」
「誰還敢說數字能解釋圍棋？」
訓練室里，關宇翔抱著老陳肩膀晃。
老陳被晃得差點吐。
「別晃！」
「我剛修完伺服器，不負責修自己！」
劉師傅在旁邊問嚴文謹。
「那半決賽套餐還能加價嗎？」
嚴文謹看著後台流量曲線，眼睛都在發光。
「能。」
「現在叫伺服器冒煙紀念版。」
劉師傅立刻搖頭。
「不行。」
「聽著不吉利。」
關宇翔舉手。
「叫棋仙爆倉雙蛋版？」
金文玉冷冷看他。
「你到底多愛雙蛋？」
莫心笑了一聲。
這笑不大。
但訓練室里許多人都聽見了。
白子良摘下耳機。
他沒有立刻慶祝。
螢幕上，崔正煥的對局請求旁邊，彈出影片連線。
他點了接受。
畫面里，崔正煥坐在韓國見證點。
臉色很白，額頭還有汗。
可他的坐姿仍然端正。
他看著白子良，沉默了片刻。
然後站起身，向螢幕深深鞠躬。
「白君。」
「這盤棋，我輸得心服口服。」
翻譯還沒開口，他又用有些生硬的中文補了一句。
「天平之上，原來還有星空。」
清玄直播間安靜了片刻。
這一次，連彈幕都慢了一瞬。
白子良看著他。
他沒有嘲諷。
也沒有把這場勝利全部壓在對手身上。
崔正煥不是程謹。
他只是一個真正認真下棋的少年。
白子良開口。
聲音很輕。
「你的天平很好。」
「只是今天，風險不在秤盤上。」
崔正煥點頭。
「我會再來。」
白子良說：「我等你。」
說完，他停了一下。
看向棋盤上那片已經崩塌的黑棋。
又補了一句。
「不過這盤。」
「你爆倉了。」
訓練室里，關宇翔猛地一拍桌。
「來了！」
金文玉也笑了。
「這句舒服。」
老陳在旁邊念叨。
「以後清玄名局庫必須加標籤，爆倉局。」
劉師傅想了想。
「聽起來像虧錢。」
嚴文謹已經站起來，拿著電話往外走。
「虧的是程謹的錢。」
「快，讓媒體發稿！」
「題目就叫——《科技的謊言！K-Go伺服器在棋仙面前當場燒毀！》」
蒼鷹抬頭。
「會不會太直白？」
嚴文謹停了一下。
「那就再加一句。」
「弈神勝率崩潰，清玄眾聲解說全程命中。」
老陳豎起大拇指。
「嚴總，您是真會補刀。」
嚴文謹笑得很痛快。
「做生意嘛。」
「刀口要准。」
BJ的清玄總部，伺服器風扇依舊低低響著。
首爾的K-Go機房，卻已經亂成一片。
程謹站在藍色畫面前，臉上沒有表情。
閃光燈還在亮。
記者的鏡頭沒有放過他。
他剛剛把弈神捧上神壇。
現在，所有人都看見那尊神像肚子裡冒出了煙。
而棋盤上。
白子良已經走進QGP第一賽季決賽。
這一夜之後，沒人再敢輕易說。
圍棋只是一串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