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在凌晨。
京城的天還沒完全亮,清玄總部外面已經有人排隊。
有棋迷,有記者,有從外地趕來的棋社老闆,還有幾個抱著熱煎餅邊吃邊等開賽的年輕人。
劉師傅的攤位被臨時搬到了樓下。
他一邊攤餅,一邊被人追著問決賽看好誰。
劉師傅把雞蛋敲進麵糊里。
「我看好鍋不糊。」
旁邊有人笑。
「劉師傅,您這也太圓滑了。」
劉師傅翻了個餅。
「這叫職業素養。」
樓上,老陳聽見這句,差點把網線插歪。
「他說職業素養,我就想哭。」
關宇翔抱著一箱礦泉水路過。
「陳哥,今天伺服器要是穩住,你就是清玄第一功臣。」
老陳抬頭看他。
「你少給我立碑。」
關宇翔立刻改口。
「那你就是清玄第一活人。」
老陳閉了閉眼。
「你還是閉嘴吧。」
訓練室里,氣氛比外面安靜得多。
白子良坐在棋盤前。
蘇晚晴坐在對面。
兩人都沒說話。
昨夜那盤沒有勝負的雨夜棋,像被收進了棋盒裡。
今天擺在這裡的,是決賽。
是QGP第一賽季最後一盤棋。
是清玄、K-Go、弈神2.0,以及無數雙眼睛共同盯著的一盤棋。
嚴文謹站在直播大屏前,看後台資料一路跳。
清玄主站線上人數,兩百一十萬。
K-Go轉播間,一百三十萬。
海外映象,六十多萬。
總觀看人數,已經突破四百萬。
他盯著數字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聲。
「程謹花那麼多錢,最後還是在幫我們賣票。」
蒼鷹坐在角落,螢幕上同時開著三組監控。
一組盯伺服器。
一組盯K-Go資料介面。
還有一組,盯港股那邊的異常空單。
程謹的手沒有停。
決賽開賽前十分鐘,通訊合作方的股價又被壓了一波。
嚴文謹看見提示,臉色沒變。
白子良只看了一眼。
「讓他壓。」
關宇翔湊過來。
「壓多少了?」
蒼鷹說:「比昨天低了百分之六。」
關宇翔倒吸一口氣。
「那他是不是很開心?」
白子良把黑子放進棋盒。
「現在開心,比較便宜。」
金文玉冷笑。
「等會兒會貴。」
老陳聽得心裡發毛。
「你們能不能別一邊下圍棋,一邊講金融鬼故事?」
沒人理他。
比賽開始的提示音響起。
直播間彈幕瞬間刷屏。
「來了來了!」
「棋仙對磐石公主!」
「玄天內戰!」
「弈神2.0今天會不會露臉?」
「我就想知道伺服器能不能活。」
老陳看到最後一條,手指都抖了一下。
「誰發的?封了。」
蒼鷹沒抬頭。
「普通觀眾。」
老陳咬牙。
「普通觀眾也太懂我了。」
白子良執黑。
第一手。
右上星。
棋子落下,聲音不重。
可所有人都知道,這一手之後,清玄第一賽季的最後一局,正式開始。
蘇晚晴執白。
左下小目。
她沒有急著跟隨,也沒有搶最鋒利的變化。
那手棋很穩。
像昨夜雨後的石面。
乾淨。
也有涼意。
趙博揚的聲音從眾聲解說間傳來。
「白子良今天的第一手,沒有故意製造混沌。」
莫心哼了一聲。
「他要是第一手就炸棋盤,我現在就讓他重下。」
藤原剛志也接入了解說。
他的中文仍然不算流利。
但語氣很認真。
「這盤棋,開局很安靜。」
劉師傅在旁邊補了一句。
「好餅也是先鋪平。」
彈幕笑瘋。
「劉師傅永遠不讓人失望。」
「圍棋美學,最終歸宿是煎餅攤。」
「趙棋聖講道,莫九段罵人,藤原講美,劉師傅講鍋。」
老陳看著線上人數繼續上漲,嘴裡念叨。
「笑吧,笑吧,別重新整理太猛就行。」
棋局繼續。
白子良的黑棋,沒有像對崔正煥那樣故意散落火藥桶。
也沒有像對朴一星那樣,用天元一子閉合秩序山脈。
他今天的棋更沉。
每一手像是在給前一手找呼吸。
右上星,左上小飛掛,右下低拆,再到中腹一枚若有若無的靠近。
黑棋並不急著圍地。
也不急著攻擊。
它像一張慢慢鋪開的網。
不勒人。
只讓人覺得,空氣開始變稠。
金文玉盯著棋盤,眉頭越皺越緊。
「他在下心流。」
關宇翔問:「什麼意思?」
金文玉看他一眼。
「就是他現在不是一手一手算。」
「是在讓全盤棋一起呼吸。」
關宇翔認真點頭。
「懂了。」
金文玉冷笑。
「你又懂了?」
關宇翔說:「意思就是大家一起喘氣。」
劉師傅在解說間聽見,點頭。
「差不多。」
金文玉沉默了。
有時候他真分不清這群人到底是裝傻,還是真能用最土的話講出東西。
蘇晚晴沒有被這張網嚇住。
她的白棋一開始就不硬頂。
黑棋靠近,她輕輕一退。
黑棋擴張,她往邊上輕輕一放。
看起來都不重。
可每一手都讓黑棋最想連成一片的地方,多出一道細縫。
第28手,白棋在右邊輕輕一碰。
看似只是消黑棋厚勢。
可白子良停了兩秒。
他看見了。
那不是普通的消。
是消劫。
蘇晚晴沒有等劫出現。
她先把未來可能被黑棋利用的劫材,變成了自己能呼吸的空間。
趙博揚在解說間放下茶杯。
「好手。」
莫心也點頭。
「她現在防得不死。」
藤原剛志說:「像石頭裡,有水。」
劉師傅想了想。
「像鍋蓋沒有壓死,留了口氣。」
彈幕立刻刷起來。
「劉師傅翻譯:彈性防守。」
「有一說一,聽懂了。」
「圍棋教材能不能請劉師傅寫?」
老陳看著彈幕,忍不住說:「寫完第一章大家都餓了。」
中盤前,局面極細。
白子良的黑棋厚。
蘇晚晴的白棋輕。
黑棋想把中腹變成山。
白棋不去撞山,只在山腳、山腰、山背後,留下一處又一處能轉身的縫。
第41手,白子良黑棋向中腹鎮去。
這一手落下,清玄訓練室里靜了幾秒。
那是他熟悉的味道。
厚重。
深遠。
不像刀。
像一座橋壓過河面。
如果白棋應得稍重,黑棋後續幾手就能把右邊、上邊和中腹連成整體。
到那時,蘇晚晴的白棋會被一點點擠到邊緣。
這是白子良最擅長的局面。
秩序一旦形成,就不是靠蠻力能掀開的。
蘇晚晴長考。
她沒有立刻補右邊,也沒有搶左下實地。
第42手。
白棋輕輕一放。
不是逃。
不是擋。
更不像攻擊。
那枚白子落在中腹偏右的位置,離黑棋厚勢很近,卻沒有貼上去。
像一片月光落在石面。
不爭。
卻讓石頭的影子變了形。
金文玉眼神一變。
「這手……」
白子良也看著那枚白子。
蘇晚晴這一手,把黑棋最舒服的閉合點,提前變成了白棋的借力點。
黑棋若強行壓住,白棋就能順勢轉身。
黑棋若不理,白棋下一手就能輕輕靠入,把中腹的氣脈撬開。
這不是死守。
這是把盾牌變成會動的東西。
關宇翔看得頭皮發緊。
「蘇師姐現在怎麼這麼難纏?」
金文玉說:「她以前只是守。」
「現在她守著守著,會咬人了。」
劉師傅在旁邊補刀。
「鍋蓋也能燙手。」
彈幕又笑又緊張。
「磐石公主進化成電飯鍋了?」
「別鬧,這盤真細。」
「黑棋好像厚,但白棋一點都沒被壓扁。」
K-Go轉播間裡,弈神2.0的勝率介面終於出現。
程謹沒有露臉。
但K-Go首頁掛出了巨大的標題。
「人工智慧同步解析QGP決賽。」
勝率條彈出。
黑棋51.3%。
白棋48.7%。
數字很穩。
不像弈神1.0那樣一驚一乍。
程謹顯然學乖了。
他沒有急著宣判誰優誰劣,只用一種更冷的方式,讓數字貼在每一步棋旁邊。
彷佛在提醒所有人。
你們說溫度,說旅程,說人為什麼還要下棋。
可最後,棋盤仍然可以被稱量。
蒼鷹看了一眼資料流。
「弈神2.0接入了。」
老陳立刻問:「會不會拖我們伺服器?」
蒼鷹說:「隔離了。」
老陳鬆了口氣。
「那它愛看就看。」
白子良也看見了勝率提示。
他沒有關。
蘇晚晴也沒有看。
兩人都像沒注意到那條數字。
第53手,白子良開始加壓。
黑棋在左上扳住,順勢牽動右邊厚勢。
這手棋一落,四個角部的糾纏同時浮出水面。
右上有薄味。
左下有殘子。
右下有先手官子。
左上則藏著一個尚未成形的劫。
白子良沒有直接開戰。
他只是把這些點輕輕連起來。
像昨夜雨聲,一滴一滴,最後連成線。
蘇晚晴第54手沒有退。
她夾。
這一夾,比半決賽對藤原的第64手更克制。
沒有鋒芒外露。
卻正好卡住黑棋最想借力的方向。
趙博揚看得很久。
「她知道白子良想要什麼。」
莫心說:「所以不給。」
藤原剛志說:「她不是破壞黑棋的美。」
「她讓黑棋的美,不能獨自成立。」
這句話說得拗口。
但白子良聽懂了。
蘇晚晴不是在跟他拼計算。
她是在告訴他。
你的心流,不能只按你的節奏呼吸。
棋盤上還有我。
清玄訓練室里,氣氛慢慢緊了。
白子良第一次覺得,這盤棋沒有切口。
不是蘇晚晴沒有弱點。
是她的弱點都會動。
黑棋剛準備抓住,白棋就借力轉換。
黑棋剛準備壓厚,白棋就先一步留氣。
她像一面盾。
可這面盾牌不是鐵鑄的。
它會收縮,會反彈,會把攻擊的力道吞進去,再從另一個地方輕輕還回來。
第67手,白子良在中腹落子。
啪。
聲音比前面重了一點。
訓練室里,金文玉坐直。
「來了。」
黑棋終於嘗試把右邊與中腹連成整體。
如果這手成功,蘇晚晴前面所有輕靈的處理,都會被壓縮成區域性苟活。
可蘇晚晴第68手沒有補最顯眼的斷點。
她在左下輕輕一跳。
關宇翔差點叫出聲。
「她又脫先?」
金文玉沒罵他。
因為他也愣了一下。
那手棋看似偏遠。
卻正好消掉了黑棋未來最強的一枚劫材。
同時讓左下白棋殘子重新有了借用。
白子良看著那手棋,手指停在棋盒上方。
蘇晚晴沒有在防眼前這一刀。
她在防這把刀三手之後會割到哪裡。
老陳看了一眼K-Go勝率。
黑棋從52%掉到50.8%。
「弈神覺得她下對了?」
蒼鷹說:「它只覺得局面接近平衡。」
老陳問:「那人覺得呢?」
趙博揚的聲音從解說間傳來。
「人覺得,她很難贏。」
「但白子良,也很難贏她。」
這句話一出,彈幕安靜了一瞬。
然後徹底炸開。
「這就是決賽嗎?」
「棋聖都說難贏!」
「蘇晚晴真能和棋仙掰手腕了?」
「不是流量局,是真巔峰局。」
白子良沒有急。
他繼續落子。
第73手。
黑棋在上邊小尖。
第75手。
黑棋補中腹薄味。
第77手。
黑棋在右下搶先手。
每一步都不華麗。
但每一步都在加重量。
他沒有用蠻力突破蘇晚晴的盾。
而是在盾牌四周堆石頭。
一塊。
一塊。
一塊。
遲早會重到她不能再彈。
蘇晚晴也看出來了。
她第78手長考了九分鐘。
這九分鐘裡,清玄總部沒人說話。
劉師傅樓下的煎餅攤都安靜了。
只有老陳盯著伺服器,嘴裡念念有詞。
「別卡。」
「別崩。」
「別讓程謹笑。」
關宇翔小聲說:「陳哥,你現在像在給伺服器念經。」
老陳說:「比給你講棋有用。」
第78手。
白棋輕輕一粘。
很普通。
甚至有些保守。
K-Go勝率顯示,黑棋升到53.1%。
程謹的轉播間立刻有人開始帶節奏。
「蘇晚晴退讓了。」
「白子良開始掌控全域性。」
「弈神2.0判斷黑棋優勢擴大。」
清玄這邊,莫心看著那手粘,忽然笑了一聲。
關宇翔問:「師父,笑什麼?」
莫心說:「笑機器還沒看懂。」
趙博揚也點頭。
「這手粘,保的是氣。」
「不是這一塊棋的氣。」
「是整盤白棋的氣。」
白子良看著那手粘,心裡也有了判斷。
蘇晚晴不想漂亮。
她想活得久。
她很清楚,只要這盤棋拖到後半盤,只要白棋仍然有彈性,黑棋的厚重就會逐漸變成負擔。
黑棋每多堆一塊石頭,就要承擔一分維護成本。
這不是防守。
這是讓他的秩序背上債務。
白子良忽然笑了一下。
金文玉看見這個笑,眉頭跳了跳。
「他發現了。」
關宇翔緊張地問:「發現什麼?」
金文玉說:「發現蘇晚晴不是盾。」
「是什麼?」
白子良落下第79手。
黑棋沒有繼續壓中腹。
也沒有急著搶右下先手。
他在左邊邊緣落下一手。
輕。
遠。
像一枚看似不值錢的閒子。
關宇翔看傻了。
「這又是什麼?」
劉師傅看了半天。
「像是在鍋邊抹油。」
老陳忍不住說:「這也能比?」
劉師傅認真道:「能。」
趙博揚盯著那手棋。
過了幾秒,他笑了。
「好。」
莫心也把拐杖往地上一點。
「總算像點樣子。」
K-Go勝率條沒有明顯變化。
黑棋53.0%。
白棋47.0%。
弈神2.0認為,這只是一步正常調整。
可清玄解說間裡,幾位頂尖棋手都沉默了。
因為他們看見,白子良放棄了繼續給盾牌施壓。
他開始換方向。
不再把蘇晚晴當成一面需要突破的牆。
而是把她當成一個會呼吸的人。
既然會呼吸,就一定有換氣的瞬間。
白子良看著棋盤。
蘇晚晴也看著那手棋。
她沒有立刻落子。
兩人隔著棋盤,目光碰了一下。
沒有昨夜的雨聲。
沒有那盒溫牛奶。
只有滿屏彈幕,百萬觀眾,K-Go數字,矽谷機器,還有一盤走到中腹的棋。
蘇晚晴終於意識到。
白子良找不到她的破綻。
所以他不找破綻了。
他要找節奏。
白子良指尖夾著下一枚黑子。
棋盤上,黑棋厚重如山。
白棋彈性如月。
山壓不碎月光。
月光也照不穿山體。
那就只能等。
等潮水漲落。
等呼吸交替。
等那面會呼吸的盾牌,在下一次換氣時,露出最短的一瞬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