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的夜,比白天更冷。
白子良從日向家茶室回到酒店時,已經過了十點。
老陳抱著筆記本坐在大堂沙發上,看見他進來,立刻站起身。
「老大,出事了。」
白子良腳步一頓。
「什麼事?」
老陳把螢幕轉過來。
上面是一條剛釋出不到兩小時的新聞稿。
標題很刺眼。
《大和證券宣布重組完成,聯合K-Go推出百萬美金世界圍棋公開賽》
白子良目光掃過去。
新聞稿里寫得很清楚。
大和證券雖然在去年破產重組,但核心資產被一家維京群島的離岸基金收購。
新任董事會宣布,將在三個月後舉辦第一屆「大和證券杯」世界圍棋公開賽。
總獎金一百萬美金。
比QGP高出整整一倍。
更關鍵的是,賽事承辦方不是日本棋院。
是K-Go。
白子良把螢幕往下拉。
新聞稿最後一段,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程謹站在台上。
旁邊站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
關田秀夫。
白子良的手指停在螢幕邊緣。
老陳小聲說:「蒼鷹查了那家離岸基金。」
「查到了?」
「查到一半。」
老陳頓了頓。
「資金來源很乾淨,乾淨到像剛洗過三遍。」
「但有一筆轉帳記錄,繞了五層殼公司,最後指向矽谷。」
白子良抬頭。
「弈心科技?」
老陳點頭。
「八成是。」
白子良沒有立刻說話。
他把手機遞給老陳,自己坐到沙發上。
關宇翔和金文玉從電梯裡出來,看見他們,也湊了過來。
「怎麼了?」
關宇翔問。
老陳把新聞稿給他看。
關宇翔看完,臉色變了。
「大和證券不是倒了嗎?」
金文玉接過手機,掃了一眼。
「倒了。」
「但殼還在。」
他把手機還給老陳。
「程謹這是要用關田家的舊牌子,把清玄壓死。」
白子良看著窗外的東京夜景。
燈火很亮。
可他知道,有些東西正從燈光背後伸出來。
不是關田家族復活。
是殘影。
那些被玄天資本擊穿的資金流,那些在破產清算中流失的舊帳本,那些關田利雄留下的棋譜和訓練資料。
它們沒有消失。
只是換了個主人。
程謹。
弈心科技。
還有那台正在睜開眼睛的弈神2.0。
蒼鷹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平板。
「老大,我剛截了一段K-Go的宣傳影片。」
他把平板遞過去。
影片裡,程謹站在一排伺服器前。
身後的螢幕上,顯示著一行英文。
AIREAL-TIMEWINRATESYSTEM.
人工智慧實時勝率系統。
程謹對著鏡頭,聲音很冷。
「圍棋的未來,不屬於某個平台。」
「屬於技術。」
「K-Go將在大和證券杯上,全程啟用弈神2.0實時勝率分析。」
「讓每一個觀眾,都能看見圍棋的真相。」
影片定格。
老陳看著那行英文,臉色難看。
「這不就是抄我們的嗎?」
關宇翔也皺眉。
「清玄也有勝率條啊。」
蒼鷹搖頭。
「不一樣。」
「清玄的勝率條是基於K-Go1.0的資料介面,我們只是展示。」
「但K-Go現在要做的,是把弈神2.0的實時計算能力,直接嵌入直播系統。」
他指著螢幕。
「這不是展示。」
「是解釋權。」
白子良看著那台伺服器。
冷。
整齊。
不知疲倦。
就像關田利雄的棋。
也像弈神2.0那隻正在睜開的眼睛。
金文玉沉默片刻。
「如果K-Go真的把弈神2.0搬到直播里,清玄會很被動。」
老陳立刻問:「為什麼?」
金文玉看了他一眼。
「因為觀眾會比較。」
「清玄的勝率條是舊版K-Go給的。」
「K-Go的勝率條是弈神2.0給的。」
「你覺得觀眾會信誰?」
老陳張了張嘴。
沒說話。
關宇翔也不說話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
只剩下蒼鷹敲鍵盤的聲音。
白子良站起身,走到窗邊。
東京的夜景很亮。
可他看著那些燈火,忽然想起莫心說的那句話。
算盡天下,算不盡人心。
程謹算得很清楚。
他知道清玄靠QGP拿下了國內市場。
也知道清玄正在鋪日本節點。
所以他提前一步。
用關田家族的舊殼,用大和證券的牌子,用一百萬美金的獎金,用弈神2.0的技術優勢。
把清玄逼到牆角。
如果清玄不應戰,日韓市場會被K-Go吃乾淨。
如果清玄應戰,就要和弈神2.0正面硬剛。
而且是在對方的主場。
在對方定義的規則里。
這不是商戰。
是圍獵。
白子良轉過身。
「蒼鷹,查大和證券重組後的資金流。」
「尤其是那家離岸基金的槓桿比例。」
蒼鷹抬頭。
「你是說……」
白子良點頭。
「程謹既然敢用關田家的殼,就一定加了槓桿。」
「他不可能拿自己的錢玩這麼大。」
嚴文謹從外面推門進來。
他剛從日本棋院那邊回來,臉色也不太好。
「子良,日本棋院那邊有人鬆口了。」
「大和證券杯的訊息,他們三天前就知道。」
白子良看著他。
「為什麼不提前說?」
嚴文謹笑了一下。
笑得有點冷。
「因為日本棋院裡,有人覺得清玄走得太快。」
「也有人覺得,關田家雖然倒了,但牌子還值錢。」
他把外套脫下來,扔到沙發上。
「說白了,他們在等。」
「等清玄和K-Go打起來。」
「看誰贏。」
老陳氣得拍桌子。
「這幫人也太不講究了!」
嚴文謹看了他一眼。
「商場哪有講究。」
「只有利益。」
白子良沒有生氣。
他只是看著窗外的東京夜景。
燈火很亮。
可那些燈火背後,永遠藏著看不見的手。
關宇翔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
「老大,我們怎麼辦?」
白子良轉過身。
「打。」
關宇翔一愣。
「打什麼?」
白子良看著桌上的新聞稿。
「程謹想用大和證券杯壓清玄。」
「那就讓他知道,關田家的殼,也會爆。」
嚴文謹眼睛一亮。
「你是說……」
白子良點頭。
「調玄天資本在維爾京的所有資金。」
「聯合寶島軟銀的海外倉位。」
「做空大和證券。」
房間裡安靜了一秒。
然後老陳倒吸一口冷氣。
「臥槽。」
關宇翔也瞪大眼睛。
「這……這不會出事嗎?」
金文玉看了他一眼。
「出事的是對面。」
嚴文謹已經拿出手機。
「子良,如果這次做空成功,大和證券的股價至少要熔斷三次。」
他停了一下。
「程謹要吐血。」
白子良沒有笑。
他只是看著窗外。
東京的夜,很冷。
可棋盤已經擺開。
程謹想用技術和資本碾壓清玄。
那就讓他知道。
資本這把刀,也會反噬。
蒼鷹敲完最後一行程式碼。
「老大,離岸基金查到了。」
「槓桿比例,五倍。」
白子良的眼神沉下去。
五倍槓桿。
這就是程謹的死穴。
嚴文謹立刻說:「我馬上聯絡寶島那邊。」
「陳雅芳手裡有三千萬美金的海外倉位。」
「加上玄天資本的資金,足夠撬動大和證券的股價。」
白子良點頭。
「動手。」
嚴文謹轉身出去。
老陳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白子良。
「老大,我忽然覺得我們不像搞圍棋的。」
關宇翔接話。
「像什麼?」
老陳想了想。
「像黑社會。」
金文玉冷冷道:「黑社會沒這麼文明。」
老陳立刻改口。
「那叫白手套黑社會。」
蒼鷹沒理他們。
他盯著螢幕,手指敲得很快。
過了一會兒,他抬頭。
「老大,我還查到一個東西。」
白子良看過去。
蒼鷹把一份加密文件調出來。
「關田家族破產前,有一批訓練資料被轉到矽谷。」
「裡面不只有棋譜。」
「還有關田利雄的區域性對局模型。」
白子良目光一沉。
「弈神2.0吃了?」
蒼鷹點頭。
「八成是。」
「而且我懷疑,程謹這次敢辦大和證券杯,就是因為弈神2.0已經把關田利雄的'無感棋'消化完了。」
白子良看著螢幕上那份文件。
無感。
冷。
確定。
像一台追求絕對最優的量化模型。
如果弈神2.0真的吞下了關田利雄的棋,那它現在已經不只是一台學習機器。
它變成了一個怪物。
一個吃掉人類棋手血肉,長出新骨頭的怪物。
白子良把文件儲存。
「這份資料,發給莫心。」
蒼鷹愣了一下。
「師父那邊……」
白子良說:「他該知道。」
蒼鷹點頭。
沒再多問。
窗外,東京的夜色更沉。
大和證券總部的燈還亮著。
程謹站在頂樓辦公室里,看著遠處的東京塔。
身後,關田秀夫坐在沙發上,端著一杯威士忌。
程謹搖頭。
「還沒有。」
關田秀夫笑了一下。
「那個孩子,終究還是太年輕。」
「以為拿下QGP,就能在亞洲站穩腳跟。」
他喝了一口酒。
「可他不知道,真正的戰場,不在棋盤上。」
程謹轉過身。
「關田先生,你確定大和證券的資金煉沒問題?」
關田秀夫笑容不變。
「放心。」
「離岸基金的錢,都是乾淨的。」
「而且我們有弈心科技背書。」
「只要弈神2.0在大和證券杯上碾壓清玄,股價自然會漲回來。」
程謹點頭。
「那就好。」
他看著窗外。
東京的夜,很亮。
可他不知道。
在更遠的地方。
維京群島。
開曼群島。
香港。
倫敦。
幾筆資金正在同時啟動。
目標只有一個。
大和證券。
嚴文謹站在酒店房間裡,手機貼著耳朵。
「陳女士,三千萬美金,全部做空大和證券。」
「對,五倍槓桿。」
「我們也五倍。」
他頓了頓。
「這次,要麼程謹死,要麼我們死。」
電話那頭,陳雅芳沉默了幾秒。
「嚴董,你確定?」
嚴文謹看向白子良。
白子良點頭。
嚴文謹笑了。
「確定。」
「白子良說能贏,就一定能贏。」
他結束通話電話。
房間裡安靜下來。
老陳抱著筆記本,臉色發白。
「我忽然覺得,伺服器炸了也沒這麼嚇人。」
關宇翔拍了拍他肩膀。
「別怕。」
「炸的是對面。」
金文玉看著窗外。
「但願如此。」
白子良站在窗邊,看著東京的夜景。
燈火很亮。
可他知道。
有些東西,正在黑暗裡甦醒。
弈神2.0。
關田家的殘影。
程謹的槓桿。
還有那場即將到來的,人機大戰。
他想起莫心那本《心流》。
機器若窮盡變化,仍不知落子者為何落子。
可如果機器吃掉了關田利雄的無感棋。
吃掉了趙博揚的天道棋。
吃掉了他的價值投資流。
那它還會不會,留一點人味兒?
白子良不知道。
但他知道。
這一戰。
不能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