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手落下時，首爾會場還在盯著棋盤。
弈神2.0執白，在右邊壓了一手。
計算時間，0.33秒。
勝率條跳到白棋54.1%。
K-Go解說的聲音又高了些。
「白棋繼續擴大優勢。」
「趙博揚九段的厚補，目前還沒有兌現。」
「如果黑棋再找不到突破口，這盤棋會非常困難。」
清玄總部里沒人接話。
蘇晚晴看著棋盤。
金文玉看著勝率條。
關宇翔看著趙博揚的手。
老陳看著伺服器負載。
只有蒼鷹，看的是另一塊螢幕。
港股開盤。
九點三十分。
第一筆成交打出來，大和證券直接低開。
跌幅，8.03%。
老陳剛喝進去的一口茶差點噴出來。
「這玩意兒也會開局天元？」
蒼鷹沒抬頭。
「這是低開。」
老陳盯著那條綠色曲線。
「它低得像要跳樓。」
嚴文謹坐在另一邊，手裡夾著煙，卻沒點。
清玄總部禁菸。
他看了老陳一眼。
「別咒它。」
老陳一愣。
嚴文謹笑了笑。
「它真跳下去，我們賺錢。」
老陳閉嘴。
他覺得自己還是適合看伺服器。
行情屏上，大和證券的買盤被一層一層砸穿。
8%。
9%。
9.7%。
每跳一下，會議室里就靜一分。
這不是棋盤上的勝率條。
這是錢。
是真金白銀砸出來的血。
蒼鷹敲下最後一個回車。
「全部倉位啟動。」
「玄天資本二千四百萬美金。」
「寶島軟銀三千萬美金。」
「五倍槓桿，已經全部壓上。」
老陳聽得頭皮發緊。
「你們管這叫倉位？」
關宇翔湊過來。
「叫什麼？」
老陳看著螢幕。
「這叫把房子押了，還順手把鄰居家也抵押了。」
金文玉冷冷補刀。
「你沒有房子。」
老陳看向他。
「你們棋手平時說話都這麼傷人？」
關宇翔認真想了想。
「金文玉不是平時，他一直這樣。」
白子良沒有笑。
他坐在螢幕前，視線從首爾棋盤移到行情曲線。
趙博揚的黑棋還在苦撐。
大和證券的股價也在苦撐。
兩邊都像被壓在一口深井裡。
只是棋盤上，趙博揚不能知道千里之外發生了什麼。
資本市場裡，程謹卻必須知道。
首爾現場技術區。
程謹的手機震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皺起。
矽谷弈心科技財務總監。
電話接通後，他只聽了三秒，臉色就變了。
「什麼叫低開八個點？」
「托盤資金呢？」
電話那頭語速很快。
程謹手指扣緊手機。
旁邊，林若曦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大螢幕上，弈神2.0還在計算。
0.31秒。
它不知道資本市場。
也不知道自己的專利被抵押在SK集團的合同里。
它只知道棋盤。
可程謹知道。
他比誰都清楚，那八千萬美金不是投資。
是明股實債。
年息十八。
弈神2.0的技術專利和未來三年商業授權，全押在裡面。
只要大和證券跌破十五個點，SK集團就有權提前觸發風險條款。
到時候，不是股價難看。
是他的喉嚨會被人捏住。
程謹壓低聲音。
「動備用資金。」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現在動？」
程謹看著螢幕上趙博揚落下第八十一手。
黑棋又是一手厚補。
台下有騷動。
K-Go直播間正在嘲笑。
程謹卻沒有心情笑。
「現在。」
他說。
「給我托住。」
電話結束通話。
他的掌心有汗。
林若曦看著筆記本上的模型日誌。
「出事了？」
程謹把手機扣在桌上。
「市場波動。」
林若曦沒有追問。
她只是看了一眼弈神2.0的響應時間。
黑81落下後，弈神2.0遲疑了。
1.92秒。
還沒有到崩潰。
卻已經不再像開局那樣平滑。
林若曦低頭，在日誌里標了一行。
低效率厚補。
非最優。
持續保命。
模型延遲擴大。
程謹沒看見這一行。
他正盯著另一場盤外棋。
清玄總部。
蒼鷹把一個頁面投到大屏。
那是華爾街一個匿名金融論壇。
一條帖子正在以恐怖速度被轉載。
標題很短。
大和證券重組資金煉存在重大風險。
內容更短。
SK集團八千萬美金輸血並非普通股權投資，而是高息明股實債。
弈神2.0專利及未來授權被設為核心抵押物。
若技術授權、賽事收入或市場估值不達預期，大和證券可能觸發交叉違約。
帖子下面，已經有人扒出了SK集團旗下基金的路徑。
還有人貼出了大和證券近期異常托盤記錄。
更狠的是，有一個自稱前投行風控的人，把整個結構拆成了一張圖。
箭頭一層壓一層。
最後所有箭頭都指向同一個詞。
強平。
老陳看完那張圖，沉默了好幾秒。
「這誰寫的？」
蒼鷹說：「匿名帳號。」
老陳看他。
蒼鷹也看他。
老陳懂了。
「我就多餘問。」
嚴文謹把煙放回煙盒。
「不是我們寫的。」
老陳鬆了口氣。
嚴文謹接著說：「我們只是讓該看見的人看見。」
老陳又把那口氣憋了回去。
關宇翔摸著下巴。
「這跟圍棋里的打劫差不多吧？」
白子良點頭。
「差不多。」
「先埋劫材。」
「再找時機。」
「最後逼對方補不過來。」
金文玉看著行情。
「那程謹現在是在補劫？」
白子良說：「他在拿命補。」
螢幕上，大和證券跌幅擴大。
10.4%。
11.1%。
11.8%。
十二分鐘後。
12.03%。
老陳看著那條曲線，喉嚨動了動。
「距離強平線還有三個點？」
蒼鷹糾正。
「二點九七。」
老陳看向他。
「你非要精確到我心梗？」
蒼鷹說：「交易系統需要精確。」
嚴文謹笑了一聲。
「這才剛開始。」
「程謹以為全球目光都在首爾，他可以借弈神2.0的風頭穩住資本。」
「可資本市場最喜歡這種時候。」
「人多的地方熱鬧。」
「沒人看的地方殺人。」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這句話不響。
卻比任何喊殺都冷。
白子良看著首爾直播。
趙博揚依舊坐得很直。
他不知道大和證券正在墜落。
也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手厚補，都在讓弈神2.0的模型慢一點。
他只是下棋。
第八十一手落下。
中腹。
仍然不是搶最大。
也不是攻擊。
那手棋甚至有點鈍。
像一塊舊石頭，被他放在了急流里。
K-Go解說幾乎立刻開口。
「黑81繼續選擇保守。」
「弈神2.0判斷，黑棋勝率降至45.6%。」
「趙博揚九段的局面正在惡化。」
清玄直播間的彈幕又開始慌。
「還補？」
「趙九段是不是看不到右邊？」
「這也太慢了吧。」
「勝率都快掉到四十五了。」
蘇晚晴拿起話筒。
她看著那手黑81，忽然說：
「這手棋，不是為了贏目。」
「是為了讓後面的棋還能下。」
金文玉接上。
「機器認為它慢。」
「但如果沒有它，黑棋後面可能會斷氣。」
關宇翔在旁邊小聲說：
「俗稱，先別死。」
彈幕停了一下。
然後刷出一片：
「懂了。」
「關老師一語道破天機。」
「圍棋原來這麼樸素？」
老陳看見彈幕，終於有點欣慰。
「我們清玄還是有人能說人話的。」
關宇翔剛要得意。
金文玉說：「偶爾。」
關宇翔閉嘴。
首爾現場。
弈神2.0對白82的計算時間停在螢幕上。
2.47秒。
台下終於有人注意到了。
從開局的0.3秒，到現在的2.47秒。
這點時間對人類不長。
可對一台機器來說，已經像一根刺。
林若曦盯著日誌。
程謹盯著手機。
白子良盯著兩塊螢幕。
一塊是棋盤。
一塊是行情。
大和證券跌幅，12.6%。
備用資金進場。
買盤短暫堆起。
股價被拉回到11.9%。
老陳剛想鬆口氣。
下一秒。
更大的賣單砸下來。
12.8%。
13.1%。
會議室里的空氣像被人抽走。
蒼鷹敲了兩下鍵盤。
「外部空頭進來了。」
「歐洲那邊兩家基金跟單。」
「香港本地也有遊資開始砸。」
嚴文謹眼底終於有了笑。
「聞到味了。」
白子良看著跌幅。
「程謹托不住這麼多人。」
老陳小聲問：
「那他會不會掀桌子？」
白子良說：「會。」
關宇翔問：「怎麼掀？」
白子良看向首爾直播。
「讓弈神2.0贏得更難看。」
「贏得越碾壓，K-Go估值越高。」
「估值越高，他越有理由向SK要第二筆錢。」
老陳明白了。
「所以這盤棋，他也輸不起。」
白子良嗯了一聲。
「棋盤上輸不起。」
「資本上也輸不起。」
「這就是他的死活題。」
螢幕里，趙博揚夾起黑83。
他的手還是穩。
沒有因為勝率下降而快。
也沒有因為機器遲疑而慢。
那枚黑子落下時，聲音很輕。
首爾會場很吵。
資本市場更吵。
可那一聲落子，還是壓住了很多東西。
白子良看著那手棋。
又看了一眼大和證券的跌幅。
13.4%。
距離十五點強平線，只剩一線。
他沒有動。
嚴文謹看向他。
「加倉嗎？」
白子良搖頭。
「等。」
老陳痛苦地捂住額頭。
「又是這個字。」
關宇翔拍了拍他肩膀。
「陳哥，習慣就好。」
老陳看著螢幕。
「我怕我習慣不了。」
蒼鷹說：「習慣不了也沒關係。」
老陳看他。
蒼鷹補了一句。
「帳戶會替你習慣。」
老陳沉默片刻。
「你們金融線的人，真的不適合做心理輔導。」
白子良沒有參與他們的拌嘴。
他看著棋盤上那枚黑83。
又看著行情里那條往下壓的綠線。
首爾，趙博揚在給棋留命。
香港，玄天資本在給程謹斷氣。
兩盤棋。
同一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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