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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遲到的一子

2026-09-26 01:54:46 作者: 即墨小白

  首爾時間,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距離那場賽後新聞釋出會結束,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

  弈神2.0贏下半目的訊息,依然高高掛在會場外那塊巨型螢幕上,在首爾的夜色里亮得刺眼。

  K-Go主辦方顯然不滿足於新聞釋出會上的那點熱度。他們連夜準備了慶功酒會,還臨時加塞了一場「技術覆盤釋出會」。

  休息室里,一份剛遞過來的流程表擺在桌面。按照上面的安排,趙博揚將和程謹並排坐在一起。

  主辦方甚至替他準備好了極具引導性的互動問題。

  「作為中國第一人,趙九段是否認為人類棋手應該承認,機器時代已經全面到來?」

  趙博揚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拿起那張印著燙金字型的流程表,輕輕放回桌上,往旁邊推了推。

  「不參加。」聲音很平,沒有一點商量的餘地。

  中方工作人員愣了一下。

  「趙九段,這場釋出會全球同步直播,主辦方希望您能談……」

  「該談的,賽後已經談過了。」

  工作人員還想再勸。

  趙博揚拿起外套,走到鏡頭前。

  四周的記者立刻圍了上來。

  有人問他是否認為比賽裝置存在問題。

  有人追問弈神2.0幾次長時間延遲,會不會影響對局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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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人把大和證券強平的訊息遞到他面前,想讓他評價程謹。

  趙博揚只說了一句話。

  「弈神贏了,這盤棋沒有藉口。」

  閃光燈一下亮成一片。

  韓國記者擠到前面。

  「您只輸了半目,是否會要求再戰?」

  趙博揚看了他一眼。

  「想下棋,隨時都能下。」

  「但今天輸了,就是輸了。」

  「半目也是目。」

  說完,他繞開人群,直接去了機場。

  程謹趕到會場時,只看見一排空掉的座位。

  慶功酒已經開了。

  該慶祝的人卻一個都笑不出來。

  大和證券跌穿強平線。

  SK集團凍結弈神2.0的商業授權。

  K-Go的估值報告被連夜退回。

  機器贏了半目。

  程謹卻輸掉了整張桌子。

  凌晨四點二十分。

  趙博揚抵達京城。

  玄天道場的大門沒有關。

  靈堂里還亮著兩盞燈。

  老陳抱著電腦坐在門邊,腦袋一點往下栽。

  聽見腳步聲,他立刻驚醒,險些把電腦扔出去。

  「伺服器沒事!」

  話剛出口,他才看清來人。

  趙博揚站在門外,肩上還帶著夜裡的涼氣。

  老陳趕緊站起來。

  「趙九段?」

  趙博揚點了點頭。

  「他們呢?」

  「都在裡面。」

  老陳往靈堂看了一眼,又壓低聲音。

  「白總一夜沒睡。」

  「我勸了。」

  「沒用。」

  「關宇翔也勸了。」

  「更沒用。」

  趙博揚看向他。

  老陳補了一句。

  「關宇翔把自己勸睡著了。」

  走廊邊上,關宇翔靠著牆,懷裡還抱著一個棋盒。

  腦袋歪在金文玉肩上,睡得很沉。


  金文玉閉著眼,臉色不太好看。

  也不知道是不敢動,還是已經放棄掙扎。

  趙博揚從兩人身邊走過。

  關宇翔迷糊睜開眼。

  「師父……」

  叫完,他看清趙博揚,立刻坐直。

  金文玉的肩膀終於得救。

  他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胳膊,冷著臉說:「你再靠一會兒,我就把你埋進棋罐里。」

  關宇翔揉了揉眼睛。

  「趙九段,您回來了?」

  「嗯。」

  「棋……」

  「輸了。」

  趙博揚答得平靜。

  關宇翔後面的話卡住了。

  半天后,他才擠出一句:「就差半目。」

  趙博揚看著他。

  「你差我的,不止半目。」

  關宇翔沉默片刻。

  「您還是去看師父吧。」

  金文玉把他往旁邊推了推。

  「別攔路。」

  靈堂正中,香火還在燃。

  莫心的遺像掛在舊棋盤後面。

  照片上的人皺著眉,像是對這場半目敗局很不滿意。

  白子良坐在棋盤前。

  莫心留下的殘譜攤在手邊。

  棋盤上只有一百二十手。

  昨夜,他曾落下第一百二十一手。

  後來又拿掉了。

  那一手不是錯。

  可他擺到後面,越擺越像在找答案。

  於是他把棋子全部復原,只留下莫心寫下的部分。

  空白還是空白。

  不能為了填滿,就隨便往上面寫。

  趙博揚走到遺像前。

  沒有馬上香。

  他先看了一眼旁邊那張紙。

  棋未終,人已遠。

  那是他在首爾托人送回來的。

  寫的時候,比賽還沒結束。

  現在棋下完了。

  人卻再也等不到了。

  趙博揚站了很久。

  關宇翔想去拿香,被金文玉拉住。

  「讓他自己來。」

  趙博揚取出三炷香。

  點燃。

  插進香爐。

  第三炷偏了一點。

  他看了兩秒,沒有扶。

  「他活著的時候,最煩別人碰他的棋。」

  趙博揚望著遺像。

  「死了,大概也一樣。」

  白子良坐在棋盤另一邊。

  「他還會嫌你回來得慢。」

  「會。」

  趙博揚說:「還會說我官子臭。」

  「最後那半目,夠他罵三年。」

  關宇翔站在後面,小聲接話。

  「以師父的脾氣,三年可能不夠。」

  金文玉看了他一眼。

  「你很懂?」

  「我挨罵多,有經驗。」

  趙博揚嘴角動了一下。

  「他罵你,說明還有話跟你說。」

  關宇翔低下頭,不吭聲了。

  趙博揚坐到棋盤前。

  他拿起莫心留下的殘譜,從第一手看起。

  紙上的棋很慢。

  俗粘,小尖,補斷。

  沒有一手急著證明自己。

  看到第九十三手時,他的手停了片刻。

  正是他在人機大戰中下過的那一粘。


  位置不同。

  意思卻一樣。

  那裡有幾顆可以捨棄的棋。

  按勝率算,救回來不值。

  按輸贏算,也沒有必要。

  可莫心救了。

  趙博揚也救了。

  他們爭了二十年。

  一個認定棋要有靈氣,一個認為棋應當堂正。

  真正坐到棋盤前,卻還是會在同一個地方伸手。

  趙博揚翻到最後。

  第一百二十手之後,一片空白。

  他伸手進棋盒,夾起一枚黑子。

  靈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手上。

  趙博揚看了很久。

  黑子懸在棋盤上方。

  只要落下,這盤斷了二十年的棋,就會繼續。

  可那隻手最終沒有落下。

  他把棋子放回棋盒。

  啪。

  聲音很輕。

  白子良問:「為什麼不下?」

  「這不是我的棋。」

  趙博揚看向他。

  「莫心把後八十手留給了你。」

  「我替你落第一百二十一手,後面就算下完,也只是我的答案。」

  白子良低頭看著棋盤。

  「我昨晚落過。」

  「又拿掉了?」

  「嗯。」

  「為什麼?」

  「像莫老師。」

  趙博揚問:「不好嗎?」

  白子良沒有馬上回答。

  「太像了。」

  趙博揚點了點頭。

  「那就對了。」

  他把殘譜推回白子良面前。

  「莫心留下這盤棋,不是讓你替他活。」

  「也不是讓你學成第二個莫心。」

  「他這輩子最大的錯,不是輸給誰,也不是恨錯了人。」

  「是他把仇恨,當成了棋道。」

  靈堂里的香燒掉一截。

  灰落下來,斷在爐里。

  趙博揚看著遺像。

  「他腿斷以後,二十年都在想一件事。」

  「贏我。」

  「讓他的弟子贏我。」

  「讓全世界承認,當年輸掉的那條路才是對的。」

  「他把每一盤棋都當成劫材。」

  「車禍是劫材。」

  「關田家是劫材。」

  「我也是。」

  「後來,你也差點成了。」

  白子良握著信封,沒有說話。

  趙博揚把目光轉回來。

  「你比他更會算。」

  「算棋,算錢,算人。」

  「現在大和證券跌了,程謹的資金煉斷了,弈神2.0的授權也被凍住。」

  「你贏得很乾淨。」

  「可莫心的死,不能再被你放進帳上。」

  白子良抬頭。

  趙博揚的聲音不重。

  「別把它變成新的劫材。」

  「別想著替他贏誰。」

  「也別拿弈神2.0給他陪葬。」

  「他臨走前把棋留給你,不是讓你報仇。」

  「是讓你以後下棋的時候,還能聽見別人。」

  白子良的手指鬆開了一些。

  信封邊緣已經被捏出一道淺的摺痕。

  「如果我想贏弈神呢?」

  「那就贏。」

  趙博揚答得很快。


  「因為你想下。」

  「不是因為莫心死了。」

  「如果我想贏你呢?」

  趙博揚看著他。

  「更該贏。」

  關宇翔忍不住插了一句。

  「趙九段,您剛輸完機器,就開始約下一場了?」

  趙博揚轉頭。

  「輸棋又不是封棋。」

  關宇翔張了張嘴。

  這話聽著很普通。

  可從一個剛以半目輸給機器的人嘴裡說出來,沒人笑得出來。

  趙博揚站起身。

  他沒有再看那盤殘譜。

  這盤棋的下一手,已經和他無關。

  走到門口時,他從外套內袋拿出一張折好的紙。

  放在白子良面前。

  紙上印著中國天元戰報名表。

  姓名一欄還空著。

  報名時間、參賽資格、棋院公章,全都齊了。

  白子良看了一眼。

  「你連夜回來,就是為了送這個?」

  「順路。」

  老陳站在門邊,沒忍住。

  「首爾到京城,再到玄天道場,這個順路有點遠。」

  趙博揚看向他。

  「你是技術部的?」

  老陳立刻抱緊電腦。

  「我什麼都沒說。」

  趙博揚重新看向白子良。

  「上一次天元戰,你一比四輸給我。」

  「第五局贏得很漂亮。」

  「第六局也輸得很難看。」

  白子良說:「我記得。」

  「你當然記得。」

  趙博揚掃了一眼那張殘譜。

  「你的問題,就是記得太多。」

  「下一次來,別帶莫心的棋。」

  「也別帶青衫客的棋。」

  「更別把弈神2.0的勝率裝進腦子裡。」

  白子良問:「那帶什麼?」

  「帶你自己的棋。」

  趙博揚走出靈堂。

  天邊已經泛白。

  關宇翔追到門口。

  「趙九段,您不休息?」

  「回棋院。」

  「幹什麼?」

  「覆盤。」

  關宇翔看著他的背影。

  「剛輸了半目,還復?」

  趙博揚沒有回頭。

  「所以才復。」

  腳步聲漸遠去。

  道場裡重新安靜下來。

  白子良拿起那張報名表。

  正面是天元戰的參賽資訊。

  翻到背面,只有一行手寫的字。

  字很穩。

  像趙博揚下了一輩子的本手。

  我會在天元位上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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