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七番棋釋出會定在中國棋院一樓大廳。
上午九點,門口已經堵了三層記者。
最外面是體育媒體。
中間是財經和科技媒體。
最裡面那批最奇怪,胸牌上寫著「人工智慧產業觀察」「亞洲演算法前沿」和「全球預測市場」。
關宇翔站在二樓往下看了半天。
「現在下天元戰,還得先懂股票和計算機?」
金文玉說:「你先懂圍棋。」
「我職業初段。」
「所以讓你繼續懂。」
大廳中央豎著一塊巨大的宣傳板。
左邊是趙博揚。
右邊是白子良。
中間寫著四個字。
再問天元。
宣傳板下面還放著一張舊照片。
照片來自白子良第一次挑戰天元時的第四局。
那一局,趙博揚全盤壓制。
白子良坐在棋盤另一邊,右手夾著棋子,面前的局勢已經接近崩潰。
媒體很喜歡這張照片。
因為足夠年輕。
也足夠狼狽。
釋出會還沒開始,現場螢幕已經把第一次七番棋剪成了一段三分鐘短片。
第一局,白子良的針對布局被趙博揚輕鬆化解。
第二局,第八十八手深吊求變,被一手看似笨重的俗手壓回去。
第三局,白子良靠忽快忽慢的節奏扳回一城。
第四局,再次被正面壓制。
第五局,天元開局,屠龍獲勝。
第六局,趙博揚以大龍為餌,完成全盤實地轉換。
總比分,一比四。
影片最後停在白子良認輸的畫面上。
標題隨即出現。
「九個月前,少年折戟。」
「九個月後,天元再問。」
關宇翔坐在後台,看完後有些不滿。
「第五局屠龍怎麼只剪了七秒?」
老陳正在核對直播線路。
「第六局認輸剪了二十六秒。」
「這不公平。」
「輸了就是這樣。」
「贏棋七秒,輸棋二十六秒,剪輯師是不是趙九段棋迷?」
趙博揚正好從後面經過。
「不是。」
關宇翔回頭。
「趙老師,您怎麼確定?」
「如果是我的棋迷,會把第五局剪掉。」
關宇翔想了想。
「您這樣會失去年輕觀眾。」
趙博揚看向他手裡的採訪提綱。
「我有頭髮,不急著討好年輕觀眾。」
站在旁邊的常天昊擰保溫杯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是在說誰?」
趙博揚沒回答,徑直往台上走。
常天昊摸了摸自己的髮際線。
「他說的應該不是我。」
關宇翔安慰道:「常老師,山頂一般都沒樹。」
常天昊看了他一眼。
「你下一屆天元戰報名了嗎?」
「還沒。」
「記得報。」
「您要指導我?」
「我想讓你早點輸完,回來打掃道場。」
上午十點,釋出會正式開始。
趙博揚坐在左側。
白子良坐在右側。
兩人面前各放著一隻話筒。
中間擺著天元頭銜的黑色獎盃。
第一個問題果然來自那段舊影片。
「趙九段,第一次七番棋,您以四比一獲勝。」
「現在白子良再次成為挑戰者,您認為他最大的變化是什麼?」
趙博揚看向白子良。
「比以前會輸。」
現場安靜了半秒。
記者迅速記下這句話。
白子良拿起話筒。
「趙老師,釋出會才開始。」
「我在誇你。」
「聽起來不像。」
「你第一次來的時候,每一盤都想證明自己能贏。」
趙博揚說:「現在至少願意把棋下完。」
前排有記者追問:「這是否意味著,您仍然認為自己占據明顯優勢?」
「我沒這麼說。」
「那您的意思是?」
「他會輸。」
趙博揚停了一下。
「我也會。」
大廳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人機大戰結束後,趙博揚第一次公開談到輸棋。
那盤半目負,直到今天仍然被反覆分析。
有人說他守舊。
有人說他用五十年前的本手,去碰二十一世紀的機器。
也有人認為,他逼出了弈神2.0從未公開過的計算延遲,已經替人類贏回了尊嚴。
第二名記者把問題轉向人機大戰。
「弈神2.0是否改變了您的棋?」
「改變了。」
「機器讓您變得更強,還是更謹慎?」
「都不是。」
趙博揚把手放在桌上。
「以前很多人覺得本手意味著保守。」
「覺得補棋是不敢戰鬥,退一步是缺少銳氣。」
「機器也這麼判斷。」
「它會計算即時勝率,會給每一手棋標價格。」
「可真正面對未知時,總要有人決定,這塊棋該不該補,這條氣該不該接。」
「本手不是守舊。」
「是在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的時候,仍然願意為這一手負責。」
大廳里漸漸安靜下來。
趙博揚剛從人機大戰回來時,沒有談機器算得多深。
也沒有說自己那半目輸得冤不冤。
他只是回到棋院,重新擺了一遍黑五十九。
那手讓勝率下降的厚補,後來被弈神2.0標記為「可保留樣本」。
機器學會了它。
趙博揚也從機器身上拿回了別的東西。
全域性評估。
區域性價值的動態變化。
不同戰場之間的長期關聯。
還有那種不因一處得失而改變判斷的冷靜。
記者問:「所以,您現在的棋已經融合了機器?」
「機器只是棋盤的一面。」
「另一面呢?」
「莫心。」
現場又靜了一次。
莫心去世還不到一個月。
玄天道場靈堂里的白花剛剛撤下。
趙博揚沒有避開這個名字。
「他擅長讓棋活起來。」
「我擅長讓棋站穩。」
「我們爭了很多年,誰也沒說服誰。」
「弈神2.0把兩邊都學走了一點。」
「我總不能比它學得慢。」
後排有人笑了。
更多人卻在低頭記筆記。
趙博揚繼續說道:「機器的全域性評估,莫心一脈的變化,還有我自己這些年攢下來的厚勢。」
「這三樣東西,現在都在我的棋里。」
「至於能不能放到一起,七盤以後再看。」
話題落到白子良身上。
一名日本記者起身。
「白君,第一次挑戰時,你揹負著莫心九段與趙九段之間的恩怨。」
「現在莫心九段已經離世,你是否仍然把這次七番棋視為替老師完成遺願?」
「不是。」
白子良答得很快。
「莫老師最後留給我的話,是別拿他當劫材。」
「我第一次挑戰趙老師,是想替別人贏。」
「這一次,我只是想和他繼續下。」
「如果輸了呢?」
「下完。」
「如果再次一比四呢?」
白子良看向提問的記者。
「您為什麼不猜四比一?」
記者愣了一下。
翻譯也停了半拍。
大廳里隨即響起笑聲。
趙博揚側過頭。
「你現在已經開始給比分了?」
「記者先給的。」
「那你可以說四比三。」
「太保守。」
「七比零?」
「賽制不允許。」
趙博揚點頭。
「圍棋進步了,數學還行。」
氣氛剛松下來,大廳右側的直播大屏忽然黑了。
清玄的宣傳畫面消失。
訊號切換成一間純白色演播室。
程謹出現在螢幕中央。
他比首爾時瘦了一些。
西裝仍然整齊,領帶也打得一絲不亂。
只是背景不再是K-Go總部。
牆上沒有公司標誌。
桌面也空得過分。
老陳在後台猛地站起來。
「誰切的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