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尋走出對局室時,手裡還捏著那張被他寫滿座標的草稿紙。
紙邊已經被筆尖戳出了好幾個洞。
他站在門口沒動,回頭看了一眼剛剛結束的棋盤。
第八十七手鎮,像一根釘子,直到現在還釘在他腦子裡。
他研究了七年拓撲結構,把棋盤上的棋子當成節點,把棋筋當成線路,試圖用連通性解釋所有勝負。
可白子良只用了三顆看起來不值錢的棋子,再加一手中腹鎮,就把他精心搭好的網路拆成了七塊。
不是從外面砍斷。
是讓他自己把線路綁死。
「還在看棋盤?」
白子良從後面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溫水。
歐陽尋接過水,卻沒有喝。
「第二十四手。」
「嗯。」
「你當時就發現了?」
「發現了一個可能。」
「那你為什麼不直接破壞我的外圈?」
白子良看了他一眼。
「因為那樣太貴。」
歐陽尋皺眉。
「你明明知道我會繼續連線。」
「我知道你相信連線。」
「所以你故意讓我的結構繼續長大?」
「結構越完整,牽扯的東西就越多。」白子良說,「等它長到不能隨便改的時候,才有價值。」
歐陽尋低頭看著那杯水。
他是數學博士候選人,過去最習慣做的事,就是把問題拆開,找出邊界,再建立一套可以重複驗證的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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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白子良的棋不一樣。
白子良會把一個本來可以立刻解決的問題放在那裡,等它變成另一個問題。
然後再用最小的代價,把整個局面推到對手無法承受的位置。
這不符合他熟悉的結構。
卻符合圍棋。
「你說得對。」歐陽尋開口,「我輸的不是那三顆棋。」
「你輸的是不肯重新定價。」
歐陽尋沉默了片刻。
「我能加入清玄嗎?」
旁邊正準備插話的關宇翔把嘴閉上了。
金文玉也轉過頭。
白子良問:「加入哪一部分?」
「演算法研究。」歐陽尋把草稿紙展開,「我想繼續研究棋盤的連通性,也想知道,人類棋手為什麼會在明知道損失的情況下,故意落下一手低價值棋。」
關宇翔小聲嘀咕:「這有什麼好研究的,白師弟經常這麼幹。」
歐陽尋認真看向他。
「你也會?」
「我會。」
「舉個例子。」
關宇翔張了張嘴。
他想了半天,最後指著金文玉。
「我上次把晚飯讓給他半個雞腿,就是低價值交換。」
金文玉當場把他推開。
「那是因為你吃不下了。」
「你怎麼知道我吃不下?」
「你吃完三個饅頭,又喝了兩碗湯。」
「那半個雞腿是戰略儲備。」
蘇晚晴沒忍住,笑了一聲。
歐陽尋盯著他們看了片刻,忽然也笑了。
那是他輸了棋之後第一次笑。
白子良把一份電子協議推到他面前。
「清玄演算法倫理研究組目前還沒有正式編制。」
「我不在意職位。」
「也沒有高薪。」
「我可以接受。」
「前期需要參與棋譜審查、模型偏差測試和反作弊規則設計。」
歐陽尋點頭。
「我接受。」
「還有一點。」
白子良看著他。
「你不能把棋手只當成節點。」
歐陽尋握著筆的手停了一下。
「這條是研究要求?」
「這是底線。」
歐陽尋低頭,在協議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那我從今天開始,先學著把人放進模型里。」
白子良收起協議。
「人放不進去。」
「為什麼?」
「因為人會改主意。」
歐陽尋看了他兩秒,把那張草稿紙重新折好。
「那我就研究怎麼判斷他什麼時候改主意。」
清玄研究組又多了一名成員。
還是一名輸得很徹底,卻輸得心服口服的數學博士。
下午,QGP第二賽季業餘組的抽籤結果公布。
老街煎餅戰隊出現在三十二強名單里。
他們的對手,是北美超級俱樂部,矽谷先鋒隊。
訊息剛發出去,清玄平台的評論區就炸了。
「這是什麼組合?」
「賣煎餅的對陣矽谷精英?」
「一個負責攤雞蛋,一個負責寫程式碼?」
「清玄業餘組是不是把街邊隨機匹配也做進去了?」
老街煎餅戰隊的訓練地點,在京城一條老街盡頭的小店裡。
店鋪不大,門口支著一塊掉漆的招牌。
上面幾個紅字已經被油煙燻成了褐色。
劉師傅坐在收銀台後面,叼著一根劣質捲菸,手裡捏著手機。
侄子劉小滿蹲在路由器旁邊,正拿螺絲刀拆機箱。
「叔,咱們抽到誰了?」
「美國人。」
「哪個美國人?」
「矽谷的。」
劉小滿停下動作。
「賣電腦的?」
「下棋的。」
「那不還是賣電腦的?」
劉師傅把手機往桌上一扣。
「管他賣啥,棋盤擺上都得落子。」
「人家是超級俱樂部,官網說有職業教練、專職分析師,還有自己的伺服器叢集。」
「咱們也有。」
劉小滿抬頭。
「咱們有什麼?」
「你不是會裝系統嗎?」
「會。」
「那就是技術團隊。」
劉小滿張了張嘴。
「叔,我上次給收銀機裝系統,裝完以後連掃碼槍都不認了。」
「那是掃碼槍不配合。」
店裡負責攤餅的嬸子從後廚探出頭。
「劉老三,你別又把孩子往溝裡帶。」
劉師傅把菸頭在菸灰缸里按滅。
「我帶他去下棋,又不是帶他去搶銀行。」
「你上次下野棋,把人家老頭的棋盤都拍裂了。」
「那是他悔棋。」
「人家只是說了一句再想想。」
「他說再想想,就是想悔。」
劉小滿低頭繼續擰螺絲。
他是隊裡的二號棋手,平時負責收攤後修電腦、重灌系統和給戰隊裝置貼標籤。
老街煎餅戰隊一共三個人。
劉師傅主力,劉小滿二號,另一個替補是隔壁修鞋的老趙。
隊伍沒有教練,沒有分析師,也沒有專門的訓練室。
他們的訓練方式很簡單。
早上六點攤煎餅。
中午趁沒客人時擺棋盤。
下午收攤後,在油煙味里覆盤。
晚上誰輸了,誰負責洗鍋。
可這一次,北美媒體顯然沒打算給他們留面子。
矽谷先鋒隊的官方帳號釋出了一段賽前宣傳片。
畫面里,幾名年輕棋手坐在燈光明亮的訓練室中,身後是整面資料屏。
最後鏡頭切到一張對戰表。
老街煎餅戰隊的隊徽,是一口平底鍋。
矽谷先鋒隊的隊徽,是一隻銀色獵鷹。
影片下方配著英文說明。
清玄平台正在把職業競技變成街頭表演。
北美幾家棋類媒體也跟著發文。
有文章直接把老街煎餅戰隊稱為「低門檻賽事的荒誕產物」。
還有人問,清玄是否會允許下一支參賽隊伍來自洗車店。
劉師傅看完翻譯,笑了一聲。
「他們說咱們是賣面點的街頭小販?」
劉小滿點頭。
「還說咱們玷污了職業競技。」
劉師傅拎起鍋鏟,在鐵板上敲了兩下。
「老子在護城河邊跟老頭下野棋,砍大斜的時候,這幫洋學生還在喝奶呢!」
嬸子提醒他。
「你那會兒也沒少輸。」
「輸棋不丟人。」
劉師傅把鍋鏟往桌上一放。
「輸給不會下棋的人才丟人。」
劉小滿看著對戰名單。
「叔,人家主力叫戴維,北美業餘六段,聽說還參加過大學聯賽。」
「多大?」
「二十二。」
「那確實年輕。」
「不是年輕的問題。」
「我知道。」劉師傅重新點上一根煙,「他沒在護城河邊蹲過。」
比賽前一天,矽谷先鋒隊訓練室里。
戴維坐在電競椅上,戴著頂級降噪耳機。
他的手腕內側貼著一片幾乎看不見的矽膠震動片。
震動片連線著隊伍的輔助裝置,會把隊友在分析室里的提示轉成不同頻率的觸感。
一下,代表右邊有異常。
兩下,代表對手可能打入。
連續短震,代表需要立刻進入預案。
這套裝置不會直接告訴他該下哪一手。
可它能讓他提前知道,某個方向出現了問題。
在裁判規則里,這屬於無法識別的外部輔助。
戴維把對戰資料翻到最後一頁。
螢幕里的劉師傅,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背心,頭髮被油煙壓得有些亂。
他正坐在煎餅攤後面,一邊看棋譜,一邊用筷子夾起鍋里的脆皮。
戴維忍不住笑了。
「這就是清玄的業餘組?」
隊友問:「你覺得難度怎麼樣?」
戴維靠在椅背上,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片薄薄的震動片。
「清玄的反作弊吹得神乎其神,還不是檢測不到我們的超低頻骨傳導?」
隊伍語音里響起幾聲笑。
戴維盯著螢幕上的劉師傅。
「對付這種街頭垃圾,三十分鐘內我要讓他輸光五十目。」
分析師提醒:「不要大意,清玄的裁判系統最近剛升級。」
「裁判看不懂棋。」
戴維把棋譜頁面關掉。
「他們只會看結果。」
他沒有注意到,桌面上的輔助裝置在他關閉頁面後,仍然亮著一枚紅燈。
另一邊,清玄技術後台。
蒼鷹把矽谷先鋒隊的裝置通訊記錄丟進分析視窗。
林若曦看完後,抬頭問:「這是外部輔助?」
「還不能直接定性。」蒼鷹說,「震動片只傳預警,不傳落點。」
「可預警本身就會改變棋手判斷。」
「所以我把訊號延遲記錄也調出來了。」
螢幕上,一條條時間線疊在一起。
戴維的落子時間,和分析室提示訊號之間,存在多次異常重合。
白子良站在螢幕前,沒有馬上下結論。
「先別封。」
林若曦看向他。
「讓他們正常參賽?」
「規則要靠證據執行。」白子良說,「如果只是裝置違規,他們會說是醫療輔助。如果訊號里有完整棋局判斷,他們就沒有解釋空間。」
蒼鷹抬眼。
「要不要直接切斷他們的連線?」
「不能動他們的裝置。」
白子良指向後台監測介面。
「但可以把每一次訊號留下來。」
林若曦明白了。
「讓他們自己證明。」
白子良又看向螢幕。
畫面里,劉師傅正拿著鍋鏟,和劉小滿爭論星位到底該不該占。
爭到最後,劉師傅一拍桌子。
「明天我執黑,第一手就下天元。」
劉小滿嚇了一跳。
「叔,別鬧。」
「誰鬧了?」
「人家會笑話咱們。」
劉師傅把煙往耳後一別。
「他們笑他們的,棋下棋的。」
他看著手機上的對陣資訊,咧嘴一笑。
「再說了,天元離鍋邊遠,油點子濺不上去。」
比賽倒計時,在兩片大陸的螢幕上同時亮起。
清玄平台的觀眾還在等著看一場實力懸殊的速勝局。
矽谷先鋒隊準備好了外部提示。
老街煎餅戰隊則帶著一台被劉小滿重灌了三遍系統的舊電腦,坐進了店鋪後面那間不到十平方米的小屋。
劉師傅坐下後,先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上面寫著四個字。
輸棋洗鍋。
劉小滿看了一眼。
「叔,這是咱們隊規?」
「不是。」
「那是什麼?」
「你嬸子寫的。」
劉師傅把紙折好,塞回口袋。
「提醒我別輸。」
螢幕上的比賽即將開始。
遠在清玄後台,蒼鷹已經鎖定了矽谷先鋒隊的輔助訊號。
而劉師傅抬手摸了摸棋盒,咧著嘴看向對面那張年輕的臉。
「洋娃娃,準備好了嗎?」
戴維聽見翻譯,笑著坐直身體。
「準備好了。」
劉師傅點頭。
「那就成。」
「鍋鏟我放下了。」
「今天換棋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