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功夫！」
楊猛瞳孔驟縮，身形一閃，在幾道殘影之下變得虛虛實實，面龐在大堂頂上和周圍各種燈光的照射下，邊緣泛起霞光似的金紅暈影。
「又是以速度拉出殘影，然後配合剛剛那種突如其來的幻象，這恐怕便是楊猛說的心靈之力，配合肢體動作和言語，使出這種如催眠術一樣的功夫，簡直是顛覆了自己原本對武道的印象……」
白夜老道心中思緒轉動，手上卻是絲毫不慢，一身青色道袍因為丹勁鼓盪，被勁風激盪幾乎鼓成了圓球，將楊猛手上襲來的罡勁，如露珠滾荷般盡數一一彈開……
「既然這種幻術的施展，需要以言語、動作、手勢還有各種輔助，那麼我便屏蔽眼耳鼻舌身意，自可無視色聲香味觸法……」
「咦？道心堅定，破除執妄，直觀本體，有此經歷足以打破虛空，道長大道可成矣！」
以楊猛現在的力量、速度、和反應，其實皆可完勝白夜老道，但兩人此次的搭手，乃是借太極拳術來論道，而不是為了爭一時之勝負。
故而，楊猛其實一直壓制著罡勁和力量，只以招數的變化，和拳術動勢的意境，來印證彼此對武道功夫的理解……
「道長沉浸在太極拳劍中大半生，對陰陽變化和知雄守雌的理解，已經達到了虛空之前的極致，看來只差那臨門一腳，便可突破瓶頸，不如就讓小子今天助你一臂之力……」
楊猛借勢旋身，將白夜老道雲手中的勁力卸下，如剛剛老道那般，同樣通過震腳卸勁，在地上生生踏出了三疊浪似的磚石裂紋……
奇妙的是，層層疊疊如輻射催動般的裂痕，在方向和角度上保持了驚人的一致，隱隱符合了月動潮汐催動的韻律。
觀戰的鴿武原手中茶盞微顫，在不知不覺間，竟已看得有些痴了……
「兩儀生四象？他們兩人此刻就像陰陽魚一樣，憑著自身的剛柔並濟的陰陽勁力，生生以雌雄魚眼為基，在地上畫出了一幅生動傳神的太極兩儀陰陽圖！」
砰！
當地面上傳來最後一聲脆響，從滿地斷裂的青磚中傳出後，整個場面便忽地陷入了久久的沉寂，而剛剛仍在貼身纏鬥不止的楊、白二人，已經分開了丈許的距離，彼此相視一笑。
楊猛的背後，乃是紅樓供奉了多年的關公像，然而這座塑滿金身的神像，在經歷了兩人的斗拳之後，突然有些簌簌作響，隨即在泥胎雕塑的表面，不時的崩解綻開，落下淡淡的一層金粉，在地上畫出一圈圈的螺旋紋路，猶如天神手持刻刀，為眾人雕下的天書迷陣……
白夜老道抖了抖褲腳，簌簌落下些許的青磚齏粉，腰間的和田玉佩在晃動之間，將大堂的眾多燈光折射出一縷縷七彩的虹光……
「師侄這手借力卸力的功夫，怕是偷師了錢塘江的月圓潮信，簡直可謂是鬼斧神工？」
老道拂去身上和須間的塵灰，任由袖口和褲腳的邊緣，隱約露出龜甲裂紋似的玄妙紋路。
「師叔的雲手中丹勁轉圜自如，已深得太極拳劍的三昧，此次回山只需閉關體悟，想來一朝頓悟，打破虛空也不是難事……」
楊猛對著老道躬身抱拳，黑色的衣擺無風自舞，好似天上佛陀真聖臨凡……
「神猴在罡勁上的運用，才是妙至毫巔，簡直就像把驚濤駭浪拿捏抓取，絲毫不落的裝進了青花瓷瓶中……」
圍觀的眾多宗師拂須含笑，看著兩人已按照武門的規矩，開始了經典的商業互捧，頓時紛紛老懷大慰，覺得楊猛如今雖成就虛空神聖，但對自己這些武門前輩，仍然報以了足夠的尊重。
只是，他們卻很少有人發現，在這滿地的磚石碎片之中，當金碧輝煌的燈光浮動，映射在層層疊疊的裂紋上時，隱隱形成了一幅古老的符咒。
「知雄守雌，自成陰陽，虛實變化，破曉歸藏，大道向來如此，從不因我輩是否感知這一點而有任何變化……」
白夜道人正與楊猛交談，忽然看著滿地狼藉的碎片微微發愣，目不轉睛的盯著地面，直至將那幅古老的陰陽符圖看得明明白白，這才感覺腦海中彷佛有一道閃電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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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成陰陽……」
白夜道人一頭銀髮晃動，從獨自呢喃出聲，漸漸地變得有些語聲哽咽……
「從來剛柔皆一體，破曉歸藏話陰陽，神猴剛剛那一番話，其實便已將這一步點了出來，將太極兩儀的精髓道盡其中，偏偏老道還痴迷這百年光陰的執念，竟然差一點就錯過了這天大的機緣，仍然守在太極圖外打轉轉啊！」
說話之間，白夜道人也不顧地上狼藉一片，毫不在意的盤膝一坐，雙手做出捧珠一樣的姿態，懸在了丹田的前面，整個人的氣息忽然變得忽高忽低，彷佛錢塘江上的潮信，隨波逐流起伏不定……
諸位宗師一見，頓時紛紛默不作聲，專心致志的仔細觀察著這急性子的老道。
「朝聞夕拾，更何況是蹉跎了漫長歲月的大宗師們，換了場上任何一人，若是心有頓悟，恐怕也是一刻都不願再等了……」
楊猛見白夜道人靈機一動，發覺了心性修煉與武道功夫的互動聯繫，心知他此次閉關之後，必然會超越陰陽的對立，最終消融雄雌界限，邁出至關重要的那一步……
「勇者之仁如鋼包棉絮，智者之靜若水裹烈火！」
楊猛站立原地不動，與盤坐在地的白夜道人彼此呼應，恰似太極圖中的陰陽魚互含睛點，自此知守之間已無分別，唯余與道合真的圓融。
此道非消極退讓，而是勘破強弱表象，曉陰陽，識變化的生存智慧，正如莊子所言：「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
楊猛雙目微闔，在心中開始默默復盤，仔細思索著與白夜道人論道陰陽太極的過程……
「在微觀處，陰陽可謂是概率雲；在宏觀處……陰陽或許只是我等觀察者的執念與片面之解……」
時間緩緩流逝，漸漸從正午到了申時三刻，就在夕陽轉動，將萬道霞光透入丹會正堂，好似金彩霞衣披在白夜老道的道袍上時，那老道人的身上忽然氣息一變，平穩緩和的呼吸瞬間變成了長長的吞吐……
呼……
嘶……
堂上的南北宗師們渾身一震，不約而同的紛紛站起，眼看著之前還略顯佝僂的白夜道人，隨著吞吐呼吸之間，渾身骨骼噼啪作響，就連皮膜筋肉都好似吹氣一樣，在不斷的膨脹中變得白皙光亮，將臉上的皺紋一點點繃直、抹除……
「果然是見神不壞，生生不息，肉身回返先天，白夜老道自此，不，應該稱他為白夜真人了，自此便算是蛻凡脫俗，打破虛空成神入聖了啊！」
話說百遍，不如站樁行拳，武人信奉的，永遠都是實實在在的東西和功夫。
如果說楊猛之前對虛空的闡述，讓那些還丹巔峰的大宗師們如醍醐灌頂，那麼對於抱丹宗師來說，就是只能看到鳳毛麟角，而對林世榮這種化勁巔峰的大拳師來說，真的就是玄而又玄，神乎其神了。
然而，當眾人親眼看到白夜老道，在與楊猛搭手論道之後，真的當場頓悟，打破虛空成就神聖后，大家再看楊猛的目光瞬間就變得有些激動起來……
「想不到啊，還丹巔峰之後，竟然真的還有前路可行，心內虛空之外，仍有真空！」
眾人雖然不願大聲吵嚷，干擾到白夜真人打破虛空，可仍然變得愈發激動，就連白夜真人身形持續變化，都漸漸無法吸引到他們的目光了……
咳咳……
哼！
哈！
眾人再次靜了下來，看著白夜真人雙眼微閃，好似靜室生電，在接連咳出了幾口黑痰後，對著楊猛緩緩的一躬到底，行了一個大禮……
「知雄守雌，自成陰陽，神猴在武道一途，可謂是神聖至極，白夜老道今日得神猴開蒙，彷佛脫胎換骨，重生一次，日後神猴但有差遣，便遣人去武當給老道傳話就是，必然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恭喜白夜真人從此超凡蛻俗！」
「恭喜真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眾人先是紛紛上前道賀，隨後又不約而同的齊推楊猛上座，哪怕楊猛再三推辭，卻也不得不生受下來坐在了八仙桌上……
「諸位，今日雖只是丹會論道的第一日，但神猴之言卻已振聾發聵，又有白夜真人打破虛空，按照江湖的規矩，需得『上座』……」
人群中，李存義看著楊猛一臉尷尬，卻又在一眾前輩的笑鬧下，不得不上坐在八仙桌上，眼睜睜的被眾多宗師合力抬起，老人的臉上頓時綻放出有些自豪的笑容，眼中也露出了陣陣欣慰的神采……
這上座抬桌，乃武林最古拙的「抬樁」之禮，非德行高尚，功夫絕倫之人，沒有資格身受此禮。
關鍵這抬樁之禮過後，便相當於在座的南北武林宗師，在紅樓公開認可了楊猛武林第一人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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