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霞飛路13號公寓。
應桂馨面色難看,將手上剛剛接到的情報撕開,打開銅製火機將其點燃,火機上雕琢的唐草圖案,在火光中忽隱忽現。
書房裡的書架上,滿是漂浮的煙霧,本能地摩挲了一下左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管家之前呈上的《申報》,頭版頭條的位置寫著『理事長被刺』的消息散發著油墨的味道,可應桂馨卻視而不見,抓起一旁的裁紙刀劃開了報紙的夾層。
「這是……」
本該出現的密碼符號的夾縫處,此刻卻是空空如也,只有一團模糊的水漬。
「老爺,銘達先生派人給您送來一盒雪茄。」
管家又敲了敲書房的房門,手裡拿著一個四方的檀木盒,恭敬的放在了應桂馨的書桌上。
應桂馨掀開了盒蓋,一對瞳孔驟然收縮:來自呂宋的菸葉上躺著的,並不是哈瓦那雪茄,而是一根戴著翡翠扳指的拇指。
轟隆隆吽……
窗外響起陣陣冬雷,臘月的冰雨毫無徵兆的傾盆而下,將窗外的黑夜瞬間蒙上了層層的雨幕……
「老錢?」
應桂馨驚呼了一聲,心裡的思緒猶如驚濤駭浪,「以老錢這種老江湖,即便惹到了臧子楓,也不至於陰溝翻船啊?除非……這個傢伙是個雙面間諜?」
想到這裡,應桂馨連忙衝到了保險柜前,轉動密碼的手指都忍不住顫抖……
「完了!」
保險柜被打開,帳本、支票、英鎊和金條仍在,可記錄著情報網路和暗號的名單卻不翼而飛,只剩下一張略顯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應桂馨與洪述祖去年在六國飯店的合影,此刻在背面卻多出了一行血書:再有二心,殺無赦!
「想殺我?你一個剛剛抱丹的宗師,恐怕還不夠格!」
法租界聖母院路的轉角,穿著一身黑色長袍的姜化雲,拿著一柄雨傘,半邊身子仍被冰雨打濕,看著一路從霞飛路追到這裡的身影,臉上露出了一絲的冷笑……
他右手中的螳螂刀下垂,一縷縷的血水順著密布的鋸齒蜿蜒流下,地面上,躺著兩具屍體,看服飾和髮型,大概是青幫出身的暗樁。
「能不能殺你,那要問問老子手上的銅棍……」
薛顛穿著一身灰色短打,無視著冷冷的冰雨,已經將自己的身子打濕,單手執銅棍從陰影中走了出來,與姜化雲對峙起來步,右手反腕托棍貼著右臂後側,沿著肩膀微微向前傾斜,化作槓桿的支點,保持著隨時可以借力發勁出棍的動勢……
「若是只以境界論生死,武門中也不會有那麼多的廝殺,大家動手之前,只要報出自己的境界,境界低的直接抹脖子豈不是更省心?」」
「嘖嘖,形意門這幾年人才輩出,已將越階挑戰視為等閒,連老子這等還丹巔峰都不放在眼裡!」
姜化雲看著一臉無畏的薛顛,螳螂刀在手上已開始微微抖動,刀背上的血槽在冬雷的閃電中,反射出陣陣藍光……
呼!
姜化雲將手上的油紙傘高高拋起,身形微微一弓,好似螳螂捕蟲,腳下全力發勁,整個人頓時彈射而出……
嚓嚓……
一對充斥著殺意的螳螂刀,逆著雨水向上撩起,激盪起無數水珠,隨後在空中驟然翻轉,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斜斜的交叉劈向薛顛,在漫天的雨水之中,真的好似一隻潛行匿蹤的人形螳螂,對著自己的獵物綻放出最強的攻擊……
兩道寒光如影,瞬間劃出兩道銀虹,將沿途的冰雨劈出了兩道水幕,伴隨著無形的刀氣率先左劈右斬的,交叉攻向薛顛的脖頸和胸肋……
噹噹……
「這廝的螳螂雙刀,走的竟也是古象形拳法的路子!」
薛顛頭皮脖頸和胸肋寒毛炸立,翻臂轉動銅棍左臂同時抓握棍身,一記青龍雙點頭,精準的將兩柄螳螂刀擊開,隨後銅棍繞著腰間一轉,化作一團黃光從身體的另外一側盤旋而出……
嗡!
激盪的勁風鼓盪,將周圍的雨水卷飛,化作一團水滴龍捲,隨著腳下不退反進的動勢,狠狠的沖向姜化雲的脖頸……
叮叮!
姜化雲面露輕蔑,雙刀只略一迴旋,身形便遊走避開水龍捲的正面攻擊,手上雙刀如電,接連斬擊在銅棍的側面和發力點……
嚓嚓嚓……
姜化雲雙腳步伐變幻,彷佛幻影螳螂一般,對著自己的獵物露出猙獰的鐮刀,一刀撩向薛顛的胯下,一刀隨著身形向側面踏步的攻勢,雲淡風輕的劃向了薛顛的脖頸……
「好刁鑽的刀勢!」
薛顛雙臂發勁絞動,將那純銅的棍子上下震盪出殘影,綻放出金色的棍花,及時的『叮叮』的彈開雙刀上下兩路的攻擊,同時腳下略微撤步,避開兩柄螳螂鐮刀如影隨形的攻殺……
噹噹當……
姜化雲雙刀再變,先躲開銅棍掃蕩的餘波,轉身又如幽靈一樣,只繞行了兩步後,便一個轉身斜刺,欺身鑽進了薛顛的中線……
噹噹……
恍如電光般的撩斬和突刺,驚得薛顛一身冷汗,哪怕銅棍及時回防,但因為中線被姜化雲占據,瞬間因為近身纏鬥的廝殺,喪失了長兵器對距離的壓制和掌控……
叮叮噹噹……
薛顛節節敗退,額頭微微沁出汗漬,終於明白了自己與還丹境界之間的巨大差距……
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
在距離和節奏上銅棍占據優勢,然而兩人在街道中的搏殺,並非十分開闊之地,一旦被姜化雲的螳螂雙刀近身,那就會被對方憑藉精妙的招法,掌握戰鬥的主動……
更何況,姜化雲的螳螂刀法,乃是足以開宗立派的古象形刀術,無論是招數、動勢還是刀意,都在薛顛這一路大聖棍之上……
俗話說,單刀看手,雙刀看走,姜化雲這套螳螂刀,在步法和動勢轉圜上,也遠遠超出了薛顛的預期,只是短短的七八招過去,便已是險象環生,兩次差點中刀……
砰!
姜化雲臉上殺意綻放,正如穿花繞樹一般,『圍』著薛顛肆意斬擊,並在心中醞釀起殺招的時候,忽然感受到一縷如芒在背的殺意襲來,也顧不得將手上交叉螳螂刀切入薛顛的喉嚨,反而是順著直覺的感應,急匆匆的一步側身扭頭,一刀劈開身後飛來的子彈……
「叮!「
子彈擦著刀脊掠過,在石牆上炸出碗口大的坑洞,驚得姜化雲身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本能的翻身滾進旁邊的巷弄,後頸汗毛又突然豎起……
唰……
一股刀刃劈破空氣的聲音閃動,與冰雨敲打在刀身上的微響,混成一縷凝實的殺機,散發出人與自然的交響樂章……
當!
姜化雲撤臂翻腕,將螳螂刀在背後一豎,瞬間擋住了那悽厲的刀鋒,發出了清脆的金鐵交鳴聲響……
「暗藏槍手狙擊還不夠?竟然還有刀術宗師聯手暗殺?」
姜化雲心裡怒火四溢,陽光四處游弋,終於在對面公寓的窗上,瞥見窗簾的異常褶皺——那裡本該掛著猩紅天鵝絨,此刻卻露出半截狙擊槍管……
「直覺和反應都超出抱丹境,難怪敢剪除我們的暗樁!」
王積慶架著毛瑟步槍,毫不遮掩的伸出了右手,對著姜化雲做出了射擊的動作挑釁,而毛瑟槍槍口裊裊的青煙,讓姜化雲的心漸漸沉到了谷底,湧出了一股不好的感覺……
「嘖嘖,不愧是還丹大宗師,這一手聽風辨位,和未知先覺的靈性,果然不是我等抱丹宗師能夠抗衡的!」
陳真的嘴裡嚼著薄荷葉,一臉讚賞的從街角的陰影中邁步走了出來,看著姜化雲的目光中,充斥著與口中截然相反的殺意。
「不過,不知道以二敵一,能否扯平境界間的差距!?」
寒冷的冰雨不停的打在霍家刀上,在柔韌的刀鋒錚錚作響,將上面沾染的人血衝散,化作一條蜿蜒的紅線,不停的滴落在街面的積水中,轉眼消失不見。
「以二敵一,還帶狙擊手壓陣,嘖嘖,現在的年輕人,都這麼不講武德了麼?」
二十步外,姜化雲如臨大敵,嘴上雖然輕鬆的調侃著兩人,可他的心裡已經開始盤算,如何能夠完美躲避開遠處的狙擊同時,還能從兩大年輕宗師的手上,贏得這場廝殺!
短短几秒鐘的思索,他自己心裡給出的答案是不能!
哪怕他是還丹巔峰的螳螂拳刀大宗師。
因為現在已經是新時代了,沒有人不知道槍械之威。
更何況,那個持槍的槍手,剛剛那一槍的時機和動線的預判,已經表明了他也絕非等閒之輩。
「此事恐怕是個誤會,兩位……不,三位能否就此罷手,大家各走各路!?」
姜化雲在看了看附近的街區和路線,心裡愈發有些無奈,哪怕手上雙刀仍在在雨水中輕微搖晃,彷佛在畫出一對太極陰陽魚,可他的口中卻已開始示弱,做出了一副退讓甚至是妥協的姿態。
「你既然做了袁世凱的馬前卒,隨臧子楓來淌上海的這攤渾水,那就應該會想到,早晚會面臨四面楚歌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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