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懸,眾人移步走向石鐘山洞。
隨著天幕轉黑,夜色瀰漫,原本如鐘磬稀疏敲響的水聲,距離溶岩山洞越近,那聲音也變得越大。
噌吰……
清亮的擊鐘之聲,從水波撞擊的石頭上發出,傳播到鐘乳石洞中時,那聲音已愈發洪亮巨大,彷佛是來自佛界的明王,手執潮水做的鐘槌,在滿江滿山的鐘乳石鐘鼓上,氣勢恢宏的敲擊捶打,肆意揮灑做歌……
石鐘山下都是石穴和縫隙,一眼看去不知多深,細微的水波湧進裡面,水波激盪撞擊之下,發出層層疊疊的聲音。
湖口中央有一塊巨大的石頭,正對著石鐘山洞,上面可坐百來個人,那巨石中空好似蜂巢,其中有著蜿蜒崎嶇的窟窿,把清風水波吞進去又吐出來,發出窾坎鏜鞳的聲音,同先前噌吰的聲音相互應和,好似鐘鼓齊鳴,進行一場樂府級的大型演奏。
楊猛雖在後世背誦過《石鐘山記》,可此時身臨其境,才知道究竟有多麼震撼,眼見其他五聖同樣心曠神怡,立時笑著對諸聖強行科普……
「東坡居士在《石鐘山記》中,將『噌吰』之響,比作是周景王無射鐘的聲音,而這窾坎鏜鞳的響聲,則看成了魏莊子歌鐘的樂聲,今日借南禪五派七脈盛邀,才算是得償一見,感覺此行已是不虛矣……」
「那徐樹錚說這楊猛,大字不識幾個,是一路滿手沾滿鮮血的武道屠夫,可誰又曾想過,他不僅熟知我禪宗七脈公案,就連東坡居士的《石鐘山記》都可以背誦如流,北洋政府行事,端的是不為人子!」
臨濟演徹與諸位禪宗武聖在前面引路,卻聽到楊猛在身後侃侃而談,不僅引經據典,且見多識廣,一眼便看出石鐘山洞內部,喀斯特地貌的特徵,並將其本身特性,如何將潮水撞擊山石的聲音,反覆共振放大的秘密,都一一道破……
「此人究竟有何背景,其腹中所藏學識,竟連我等辛苦準備的後手,都在這一言一語中紛紛點破,如此局面,恐怕就連五家精心設計的音波攻伐殺陣,都難建全功,如此奢遮人物,怎麼可能只是一介武夫?」
臨濟演徹與洞山莫言越聽越是心驚,其他四位武聖級的禪師更是面面相覷,若非與其他法脈老僧相交多年,心中甚至隱隱懷疑己方的計劃,是否已經完全泄露……
更為殺人誅心的是,楊猛雖然口中說的雲淡風輕,可卻好似猜到了南禪諸僧此刻的心中所想,在五家七脈震驚的目光中,通過越來越宏大的鐘鼓聲音,一邊給其他五聖演示和講解,湖口聲波在這溶洞中,是如何通過共振與反射,不斷放大的原理,一邊在沿途突兀的伸手拍擊著中空的鐘乳石柱……
諸僧餘光掃過,分明看出楊猛在拍擊鐘乳石柱時,不僅使出了罡勁飽滿的太極拳,還偶爾以暗勁留竅的功夫,在那些看似堅固的石柱上,印下了一枚枚深如斧鑿的清晰拳印……
「這瘋猴子口中雖說的漂亮,可這一枚枚拳印,分明是暗中破壞了石柱中的孔道與結構,防備著我們藉助鐘乳石柱,發動音殺陣法的攻勢,可惜人家光明磊落,當著吾等面前做出這姿態,便是要讓我等知道,何為一力降十會!」
洞山莫言的曹洞宗,講究一個默照綿密,最擅長以真空幻境幻化出『寶鏡三昧』,其靈覺之強盛,可以說是諸僧之最,在觀察到了楊猛的動作後,又看了看一臉糾結的臨濟演徹,心裡不覺也是有些無奈。
曹洞宗的修行,向來以靜中體究為主,只是在武道功夫上,相對臨濟法脈要薄弱一些,故而發展到今天,法嗣也漸漸衰敗,只能困於贛地一隅。
實際上,不僅僅是洞山莫言,其他四家六脈的幾位虛空武聖,也皆無法與禪武合一的少林相比,在武道功夫方面,境界雖然到了,可在攻伐技擊上的造詣卻遜色不少,只在禪宗自性修行上的傳承,反比北禪一脈的少林強了許多……
一行三四十人,行走在溶洞之中可謂浩浩蕩蕩,洞中狹窄之處,不過雙人並肩而已,漸行漸遠,待到石洞中心處,整個場地又變得豁然開朗,彷佛一處天然形成的大陣,可謂是鬼斧神工。
只是,經過楊猛沿途的『暗示』和演示後,五位老牌武聖在看到周圍一根根的鐘乳石柱時,眼中已沒有任何欣賞之色。
這些人,都是走老了江湖的前輩,個個老奸巨猾,看似毫不在意,但做的卻比楊猛更絕,剛剛走到視野開闊之處,便沿著這處天然大陣遊走,看他們的樣子,矗立在周圍的所有的鐘乳石柱,大概一個都不會放過……
「諸位施主且慢!」
臨濟演徹眼見五個老賊,下手那是一個比一個陰損,若是再不阻攔,恐怕這已有幾百年歷史的鐘乳石柱音殺陣法都會毀於一旦,情急之下,也顧不得會泄露宗脈機密,匆忙上前阻攔眾人繼續使壞……
「臨濟法脈以此地為歷練,想必經營已久,總不至於想著讓我等束手,任由諸位發動著音波殺陣,來圍困攻擊我們吧?」
楊猛為首,與其他五聖將視線扭轉,只是十二隻眸子裡,再沒有了在鐘乳石洞外面的和煦,而是充滿了戒備和殺意,眼見臨濟演徹一個回答不好,恐怕就會直接動手,到時候那恐怕便是有史以來,這世間最為恐怖的武聖大亂鬥!
「楊施主好眼力,好見識,好手段,竟提前勘破了我臨濟宗的音殺陣法,想必對於破陣之術,也是胸有成竹……」
臨濟演徹此刻的臉上,已經滿是懊惱,一來為自己的猶豫不決,二來則是後悔因為木棉袈裟,生出了如此的貪嗔痴念……
「這樣,我以禪宗法統發誓,絕不啟動音殺陣法,只與神猴憑自身實力比斗,其餘諸位武聖,可攜弟子們暫時迴避,只要神猴接得下我這『四喝』,之前你我之間的賭約依舊有效!」
「哦?如此也好,我雖不在意這禪宗法主之位,但也不願因此同五家七脈心生齷齪,如今南北對峙,內戰隨時都會爆發,我只希望諸位,將來行事多考慮為國為民之策……」
楊猛見演徹法師改了稱呼,知道他仍是心有不甘,更清楚兩人之前的賭約,他便留了一手,並沒有說清楚這禪宗法主之位,到底是他臨濟宗一脈自己認可,還是代表五家七脈投誠。
不過楊猛更清楚,當務之急,先從五派七宗的約斗脫身,趕去漢口保證漁父的安全,否則若是漁父被刺,袁世凱和革命黨必然決裂,依照前世,倉促之間發動二次革命,最後一敗塗地,不得不將辛亥革命的勝利果實拱手相讓……
這些政黨之間的征伐,楊猛其實並不在意,但他在意的是一旦發動內戰,無論勝負,百姓皆苦。
所以,今日他也不願相逼過甚,避免雙方互無退路之下,被迫從試探轉為死斗,屆時不死不休,便會導致漢口棋局一敗塗地……
「神猴既知『黃櫱三打』,想來也必然知曉我臨濟宗的核心傳承,便在於這『當頭棒喝』之中,老衲這『四喝』,既是法脈接引弟子核心傳承,也是一門絕妙的音打功夫,而之所以選擇此地,自然是想通過石鐘山的溶洞效應,將音波迅速放大,用以攻伐對手……」
楊猛六聖之前的種種動作,讓臨濟演徹明白,他早已摸清了自己『臨濟四喝』的門道,只是如今既然選擇文斗,那依照規矩,在動手之前,是要先說明一下這身功夫的特點。
「楊某知道,所謂『臨濟四喝』,乃是臨濟法脈開派祖師義玄,將『黃櫱三打』中的『棒打』,發展為了『棒喝』(震耳大喝)的獨門音打功夫,既可用來攻伐對敵,也可以用來打斷妄念,接引傳人,促使開悟……」
說到這裡,楊猛對著臨濟演徹神秘一笑,繼續說道:「巧的是,拙荊打破虛空,見神不壞,用得也恰好是獨創的音殺功夫,楊某對此道,也算略知一二,演徹法師儘管全力施為!」
聞聽此言,臨濟演徹心裡又是一沉,只覺得自己彷佛一步錯,步步錯,竟被楊猛牽著鼻子走了一路。
不過,事已至此,也再沒有任何能退卻的可能,臨濟演徹微微點了點頭,將雙手結下金剛印,高高舉起過頂,彷佛其中持著一柄鋒銳慧劍,運轉體內罡勁緩緩灌入肺腑,然後對著楊猛吐氣發聲!
「叱吒!」
這一斷喝,空氣中瞬間嗡嗡作響,隨著回聲激盪在鐘乳石柱之間,楊猛的真空觀照之中頓時出現幻象,那幾道聲波在反覆共振激盪之下,轉眼幻化成了一柄巨大的金剛王寶劍,狠狠地劈向了楊猛的真空幻境……
周圍眾人雖然遠遠離開,但在周圍無處不在的鐘乳石柱的影響下,仍然被臨濟演徹這一金剛吼,震得是雙耳嗡鳴,雙目微顫,哪怕苦海妙法心中準備最足,此刻也是面色微變,感覺出臨濟演徹這一喝中,竟然機鋒峻烈,音波轟鳴,頗有幾分古人棒喝截流的氣勢與韻味……
呱呱……
楊猛早有準備,面上雖波瀾不驚,身形卻早已變換……
肉身回返先天之後,楊猛對天罡釣蟾勁的樁法,也做出了細微的調整,只見他身體微微放低,做出金蟾盤踞的姿態……
罡勁遍布周身,胸腹之間高速震盪,連動著兩邊下頜的皮膜,隨著呼吸出現膨脹收縮的異象……
臨濟演徹也是心靈修行的高手,故而也有真空觀照之法,在他的『心眼』之中,面前這個男人周身氣勢蒸騰,彷佛爆發之前的火山,蘊含著無窮無盡的熾烈岩漿,在體內如水銀般流淌……
更可怕的是,楊猛之強,顯然已到了氣機化形的層級,在他頭頂膨脹收縮的巨大氣場,在半空中凝結出一隻巨大的三足金蟾,對著自己微微抬起金色雙眸,發出了低沉而又恐怖的蛙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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