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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父子兵

2025-12-04 08:00:15 作者: 眉毛飛飛

  趙寶華跟著他爹後頭,隨著上工的隊伍穿過密密匝匝的高粱林,帶著晨露的長葉劃弄著胳膊,留下細細的痕。

  這些高粱老了。

  「爹。」

  「幹啥?」

  「那錢得拿去還工,挨家挨戶商量,能解決的。」

  「你甭跟老子廢話,不行就是不行。」

  「天要變了,得澇呀。」

  「你還會看天了?」

  「爹,你信我一回。自家田不收,真得完。」

  「胡說八道!那錢要拿去贖地的。」

  「糧都沒了,還要地做啥呀!」

  他爹在前頭猛得一停,轉過頭來。

  「你個小不死的,嘴巴裡頭光咒?」

  趙寶華話頭一頓,不言語了。

  剛剛他只顧著著急,忘記他爹跟他一樣,都是十頭牛拽不回來的犟驢子。

  路上都是去上工的,人影綽綽。

  爺倆一前一後,隔著三五步,悶頭走。鞋底蹭著土路,沙沙的。

  隊裡的人跟在後面,都瞧見了這場表演。有人拿手背擋著嘴,偷笑。

  笑這爺倆。

  也笑趙寶華。

  趙建國是天天上工的。但他兒子趙寶華,懶。往往太陽曬屁股了還在床上。今兒倒是奇了,竟也跟著下地。

  不過這場表演與嗤笑,很快隨著隊伍的行進與消散退場。

  人到田邊,岔路口一拐就散了。三三兩兩,各回各家田裡。

  地里起了薄霧。

  剩下爺倆,還往前走。

  他們今兒,要去給楊家挖苕還工債。

  村兒里百來戶人家,田裡十有八九,都是紅苕、洋芋。

  水田是稀罕物,像中玉叔家裡那樣種了整畝水田的,全村數得過來。

  按理說,村子臨河,地勢低,又暖又濕,正是種水稻的好地方。山上為何不砌上高高的梯田,將那香甜的水稻播得滿滿?

  

  不是人不願意,而是水稻不願意。

  這時候的水稻,還是「老種」。

  老稻種,哪怕使再多的肥、流再多的汗,那穗子抽出來還是又小又少。

  算一算帳,今年收的谷,正好能抵明年的種。

  瞎忙活。

  尋常人家,哪裡敢多種?最多擠出幾分,種上一點,不過是在農忙時、來稀客時,兜個底子,不讓鍋里太素淨罷了。

  所以,不管是老楊家還是誰家,田裡大多都只種著密密噹噹的紅苕和洋芋。

  父子倆繞過一個坡,就到了老楊家的地界。田裡已經聚了不少人正喝著茶。

  老話講,先來的喝茶,後來的喝風。

  領頭的一見趙家父子,喊了聲「人齊了」,就招呼大家上工。

  老楊家的苕田夾在山坡上,兩邊猝窄,不好挖。

  趙建國是老把式,鋤頭下去,看著猛,實則心裡有數。一挖、一撬、一顛,一窩紅苕就囫圇滾出來。

  趙寶華不行。他手生了,心裡沒底。鋤頭下去,往往要左探探、右刨刨,探准了,才敢使勁兒。

  不多時,趙寶華就落下一大截。

  剛開始還無人注意。直到了晌午,挖苕的人或坐或站,都躲在陰涼處喝茶喘粗氣。

  人一歇,地上的活計就明明白白躺在那兒。別人都鋤到三四壟,只有趙寶華,第二壟才剛剛開了個頭。

  老楊家的大兒子楊三金,個子高大,聲音像破鑼。

  他頂不待見偷奸耍滑之人。

  只見他喝完一口茶,肚子裡呼嚕嚕打個滾,瞥見那明顯短人一截的壟,馬上就感到一陣火氣升騰起來。

  「哎哎!」他點著手指頭,隔老遠,指著趙寶華,「你小子偷摸耍呀,磨洋工!人家掏了幾條溝子,你掏了幾條?」

  指的是趙寶華,聽的卻是他爹。

  趙建國一聽這架勢,就覺得楊三金不知數——怎麼能當著大人面,杵弄他小子?


  可他也不能直接跟人發難。

  一方面是自己欠著人家工。二是大人對小孩頂針,惹人笑話。

  於是他趕忙湊上前,打了個哈哈,說:

  「大侄兒,莫氣。我家這個狗東西做不好事兒,讓他慢些搞吧。

  老輩子說的好,『父債子償』,今兒我要表演下『子債父償』!」

  樹下歇著的人,「哄」一下都笑了。趙建國環顧四周,對自己的這句俏皮話很得意。

  可楊三金臉卻頓時漲得通紅。他覺得這笑,是在笑他。

  他噌地一下站起來,梗著脖子,衝著周圍人嚷道:

  「笑啥笑啥?你看他挖的苕,好幾個破的!」

  趙建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他兒子歇腳的地方確確實實堆著幾隻破苕。

  可那都是歇工時,大家順手丟在這兒的。

  末了,楊三金又覺得不解氣,乾脆歪著頭,怒視著趙建國說:

  「你兩爺子是來做工的還是來使我的壞的?」

  趙寶華一聽情況不對,站起來,要往楊三金那走。

  這時,歇著的人都不笑了,看著。

  有人端起搪瓷缸子喝茶,發出「吸溜——」一聲。

  聲音在靜地里,格外響。

  大家心裡都有本譜——楊家小子是個直腦筋。這攤渾水,沒人願意攪。

  趙寶華剛抬腳,趙建國先不樂意了。

  他站在楊三金正前頭,把架在下巴上的鋤頭一丟,杆子打在石頭上,發出「哐」的脆響。

  趙建國腰杆兒筆直,死盯著楊三金。看樣子,今兒非得斗出個子午卯酉來。

  他說:「哎?這話不對了啊,咋個就叫我兒子給你挖破苕了?

  照我看——我看你才是破苕!」

  趙建國話剛出口,就覺著不妥。

  他剛說了「破苕」。

  「破苕」,在這兒,算得上罵人的話。

  加上些別的事兒,這句「破苕」,就變成一種,更具有諷刺意味的侮辱。

  這是因為,楊家是沒婆娘的。

  六幾年,楊三金他爹用兩個面餑餑換了個婆娘。生了兒子後,女人嫌吃不飽,跟一個賣大宗的遠貨郎跑了。

  鄉下地方,媳婦跑了,是常事。自己人聊起來,自然有些「遠處媳婦不安分」、「xx地的女人多水性楊花」的說辭。

  反正,從暗地裡講,這事兒跟楊家本身關係極小。

  但放明面上,就顯得很尷尬。那些隱約的流言,都會加在這句「破苕」上。

  趙建國本沒那個意思,「破苕」,只是情急之下,隨口想的詞兒。

  可話趕話,再配上他那雙瞪圓的眼——沒意思,也變成有意思了。

  楊三金在嘴巴里狠狠砸吧幾下。他聽懂了。

  他腦筋轉了半天,想找一句更硬的話頂回去。

  「你兒子跟寡婦學醫牛!」

  趙建國猛得一愣。

  這話,是胡編的,但卻是真刀真槍地傷人。

  他怒火填胸,一勒褲子,幾乎要炸出去。

  幸好,理智還在。

  跟黃毛小子置氣,傳出去不好看。

  這事兒,是無關對錯的。

  於是他氣息矮了幾分,說:

  「那牛是自己要斷氣了,讓我說,就是吃天麻去治,也沒法呀。」

  農村人害了病,一靠躺,二靠草頭木根。天麻這種藥效強的,在人們心中是神藥般的存在。

  他清了清嗓子,又說:「我家小子是會治病的。他之前牽回來一隻豬,病得都快歪腦袋了,結果讓他兩下給整好。」

  可楊家那小子,正氣頭上,怎麼會信呢?

  他「呸」了一口,把頭上的草帽一把抓下來,狠狠摜在地上。那草帽「咕嚕咕嚕」地滾,滾到趙寶華腳下。

  他狠盯一下趙寶華:

  「他能治好?那他去把我家羊給治了!」


  趙建國被這話激到了,頭一昏:「行!他給你治!」

  他指著楊三金:「治不好,我是你孫子!治好了,你是我孫子!」

  楊三金立刻接上:「搞得!治不好你給我當孫子!」

  趙建國心裡其實也沒什麼底。

  不過是楊家兒子這番咄咄逼人的激將,實在難以忍受,加上兒子確實給小母豬治好了。

  衝動加自傲,

  這樁賭,就這麼說出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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