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心理素質差點的,這會兒手一軟,命就交待了。
趙寶華連氣都沒敢大喘,硬是給摁住了。
為了穩當,他動作極慢。
從晌午頭,一直磨嘰到日頭偏西。屋裡的光線暗了下來,那二十多條五步倒,才算是全過了手。
取完了毒的蛇,像是被抽了筋,癱軟在竹簍子裡,溫順得很,連信子都懶得吐。
趙寶華沒殺生。
這東西是聚寶盆,養好了膘,過個把月,還能再取一茬。
他把那廣口瓶舉到眼前,對著外頭昏黃的天光照了照。
瓶底子上,積了薄薄的一層。
淡黃色,粘稠,像膠水。
看著少,不夠炒菜放一勺油的量。
趙寶華嘴角卻咧到了耳根子。
這一瓶底,金貴。
比起那個收蛇人眼裡的「兩塊五」,這東西,比黃金還要貴上幾分。
趙寶華是用一塊藍手帕把那廣口瓶包起來的。
貼肉揣著。
瓶子不沉,心裡沉。
那一層淡黃色的粘稠液體,大概也就十幾克。
趙寶華心裡有帳。按市面上的行情,換算下來,這一小瓶,四五百塊那是穩穩噹噹。
到了鎮西頭的旮旯。
收蛇的漢子正蹲在那兒剔牙,見趙寶華來了,沒動窩。
趙寶華也不廢話,解開手帕,把瓶子往那攤子上一擱。
夕陽底下,那瓶底的黃色,透著琥珀的光,顫巍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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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子探頭瞅了一眼,用小樹枝子剔出來一塊牙垢,隨嘴吐了。
「成了?」
「成了。」
漢子伸出一隻手,正反翻了一下,比了個「八」。
「八十。」
「攏共八十。」
他把木牙籤往地上一扔,嘿嘿一笑:
「你那收蛇本錢才四十多,這一轉手,賺了一倍。夠意思了吧。」
趙寶華先是一愣,隨即氣樂了。
那笑是從鼻子裡哼出來的。
「老哥,您這是拿我開心呢?」
「前兒個您可不是這說法。高價收,現大洋。我這可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從閻王爺那兒偷來的。四五百的東西,您八十就要把把?」
漢子聽了,也不急。
慢條斯理地從兜里摸出包煙,也是那種兩毛錢的「經濟煙」,點上,深吸了一口,把煙霧全噴在趙寶華臉上。
那張精瘦的臉上,掛著一股子吃定你的賴皮相。
「帳不是這麼算的。」
「高價?那是對大老闆說的。你一沒路子,二沒名號。這瓶水呀,在你手裡,那就是瓶禍害。」
他用那夾煙的手指頭,點了點那瓶子,滿臉的不屑:
「這鎮上,除了我,誰敢收?誰識貨?」
「你敢拿去供銷社?還是敢拿到衛生院?人家那是把你當投毒的抓起來。」
「東西是好東西,可得看在誰手裡。在我這兒,它是錢;在你那兒,放上兩天,餿了,臭了,那就連尿都不如。」
「八十塊,不少了。做人吶,別心太野,容易把自個兒撐死。」
趙寶華沒接茬。
把那藍布手帕包著的瓶子,往懷裡仔細一揣。
臉一沉,不跟這無賴廢話。
他轉過身,面對著那一圈滿身松油味兒、綁著褲腿、腳上沾泥的跑山客,把嗓門扯得亮堂堂的:
「列位老哥,聽真切了!」
「往後,手裡的五步倒,甭給旁人。全送我那兒去!一條,兩塊二!」
這一嗓子,跟炸雷似的。
把那收蛇的漢子震得一激靈,半截菸灰,「吧嗒」掉在地上。
臉瞬間就綠了。
兩塊二?
他倒手賣給城裡大老闆,也就這個價。
趙寶華這一張嘴,把他的利錢全給抹平了。
跟?
那是白忙活,還得賠上路費和唾沫星子。
不跟?
這幫跑山的又不傻,誰跟錢過不去?
那漢子張著嘴,像是吞了只蒼蠅,半天沒憋出一個字。
趙寶華沒給他喘息的空兒,接著撂話:
「我姓趙,就在新街獸醫站開門坐診。是個坐地戶,不是那打一槍換個地兒的游擊隊。」
他重重咬了下「游擊隊」。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大伙兒只管把心放肚子裡。只要蛇是活的,沒傷沒殘,什麼時候送來,我什麼時候給現錢。
決不拉稀擺帶!」
這幾句話,硬氣。
周圍的跑山客,「嗡」地一下炸開了鍋。一個個眼睛發亮,交頭接耳,看著趙寶華就像看著尊活財神。
收蛇的漢子,徹底癟了。
像個泄了氣的皮球,癱在馬紮上。
這是絕戶計啊。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可他不敢言語,自己現在就是後悔,要供趙寶華這尊大佛,又哪兒來的錢充胖子呢?
他眼珠子死死盯著趙寶華手裡的那隻瓶子,那裡頭裝著蛇毒。
人家有這「點石成金」的手藝,收蛇那是那是為了取寶,哪怕三塊錢收都還有得賺。
自個兒就是個二道販子,拿什麼跟人家拼?
這碗飯,算是讓人家連鍋端了。
收蛇的那張臉,瞬間苦成了個霜打的爛茄子。
剛才那股子囂張勁兒全沒了,腰也塌了,手裡遞過來的煙都在抖:
「真不好意思,是哥哥我有眼不識泰山。給留條活路,別把事做絕了,啊?」
趙寶華眼皮都沒夾他一下。
轉身,衝著那群還在觀望的跑山客一招手。
「來,過秤。」
跑山的一窩蜂全圍了上來。
這幫山里漢子,平日裡把頭別在褲腰帶上抓蛇,賣給這收蛇的,多半還得受氣。
不是壓秤,就是打白條。說是等縣裡老闆回了款再結,十天半月見不著回頭錢。
而趙寶華這兒,是現兌。
一張張票子,脆生生地拍在手裡,實打實的錢呀。
誰跟錢有仇?
不到一袋煙的功夫,二十來條五步倒,全進了趙寶華的麻袋。
收蛇的站在那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戳在路邊,像個樁子。
要知道,他就是想收,也掏不出那四五百塊錢呀。
趙寶華摸了摸兜。
這一通豪氣,把之前給人劁豬、看牛攢下的家底,全抖摟乾淨了。仔細一數,除了預備著坐車的路費,就剩幾張毛票。
兜里這下是真的叫「窮得叮噹響」了。
回到診所,閉門。
又是生火,烘烤,控頭,擠毒。
這一回輕車熟路。
等到日頭落了山,那一瓶底的淡黃色,肉眼可見地厚了一層。在煤油燈底下,泛著幽幽的光。
荼笑笑聽了原委,眉頭鎖得死緊:
「全搭進去了?那無賴不收,咱這東西可賣給誰去?」
趙寶華把瓶口紮緊,又裹上三層藍布,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衣兜里。
他拍了拍胸口,衝著荼笑笑微微一笑,眼裡透著股子篤定:
「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鎮上不識貨,咱不在這兒耽誤功夫。」
「明兒個一早,進城嗎,上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