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火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瘋狂湧入她的身體。
劇痛讓她整個人蜷縮起來,但就在這一瞬間——
陸輕也撤掉了所有的抵抗。
兩股地火在他們體內相遇、交織,然後順著「血引」的連結,反向沖回了祭壇!
目標不是血元子。
而是……
那兩塊月魄玉碎片和八節仙蓮!
魔天絕猛地轉頭。
但他已經來不及了。
沾染了兩人體內「衰敗」氣息的地火,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瞬間包裹住了祭壇邊緣的寶物。
月魄玉碎片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八節仙蓮的玉盒直接炸開,裡面的仙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焦黑。
「不——!」血元子目眥欲裂。
他想阻止,但此刻正是地火灌注的關鍵時刻,他根本無法分心。
魔天絕怒吼一聲,黑袍炸開,露出下方——
那不是人類的身體。
那是密密麻麻、糾纏在一起的血色觸鬚,觸鬚上布滿了眼睛。
每一隻眼睛都在轉動,都在盯著陸輕和魏禾憐。
「你們……找死!」
他凌空一抓,無形的力量再次束縛住兩人,這一次是真正的殺意。
但就在他即將下殺手的瞬間——
祭壇中央,血色晶柱,炸了。
不是外力破壞。
是從內部,一股強大的煞力,爆炸了!
暗紅色的衝擊波如同海嘯,瞬間席捲了整個廣場。
魔天絕首當其衝,被炸得倒飛出去,身上的觸鬚斷了三分之一。
血元子更是慘,他正處在灌注的核心,自爆的威力大半衝進了他的體內。
他狂噴鮮血,周身剛剛凝聚的道體雛形瞬間布滿裂痕。
而陸輕和魏禾憐……
他們在爆炸的前一瞬,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捲起,拋向了廣場邊緣的黑暗中。
那力量來自月魄玉碎片最後的餘暉——
然後,是徹底的黑暗。
黑暗持續的時間很短。
陸輕感覺自己在墜落,風聲在耳邊呼嘯,但他已經分不清那是真實的風,還是體內地火焚燒產生的幻聽。
骨頭斷了至少三根——他能清晰聽見斷裂的聲音。
經脈里像是有無數燒紅的鐵砂在流動,每一次心跳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
更可怕的是丹田,那滴辛苦凝練的液態靈力正在沸騰、蒸發,邊緣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
就像暴曬下的古陶。
他努力想睜開眼睛,但眼皮沉重得像壓著兩座山。
只能勉強感覺到,自己在撞斷了幾根什麼東西後,重重摔進一堆柔軟、帶著濃重腥膻氣味的物體裡。
是獸皮。
大量的、鞣製粗糙的獸皮,堆積在某個角落。
他摔進去時,揚起漫天灰塵和細碎的皮屑。
旁邊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魏……禾憐?」陸輕嘶啞開口,喉嚨里全是血腥味。
「……在。」
聲音從左側傳來,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陸輕掙扎著想動,但稍微一動,左肋就傳來鑽心的痛。
他咬緊牙關,用還能動的右手一點點扒開壓在身上的獸皮,朝聲音方向挪去。
三息後,他的手觸到了一片冰涼。
是魏禾憐的手。
那隻手原本瑩潤如玉,此刻卻布滿了細密的焦黑紋路,像是被火焰舔舐過的紙張。
她躺在一堆破舊的鞍具旁,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卻呈現出詭異的暗紫色。
「你……」陸輕想問她傷勢,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不用問也能看出來。
魏禾憐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她體內的太陰靈力幾乎完全枯竭,月華暗淡到幾乎看不見。
更可怕的是,她的修為正在下降。
不是受傷導致的暫時衰弱。
而是某種更根本的東西,在從內部瓦解她的道基。
陸輕能感覺到,她練氣十二層的修為如同沙塔般緩緩崩塌,已經跌落到練氣十層邊緣,並且還在持續。
「地火里有東西……」魏禾憐艱難地開口,每說一個字都像用盡了全力,「不是普通的煞氣……是……」
她說不下去了,劇烈咳嗽起來,咳出的血是暗紅色的,裡面混雜著細小的黑色顆粒。
陸輕想起自己撤掉抵抗時,湧入體內的那股火焰。
熾熱,暴戾,但最深處卻透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
不是冰寒,而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冷」——
就像看著一盞油燈燒到最後,燈芯即將熄滅時散發出的那種光。
明明還在燃燒,卻已經讓人感覺不到溫暖,只有無盡的空虛和死寂。
他當時以為是錯覺。
現在想來,那不是錯覺。
「別說話。」陸輕低聲道,「先療傷。」
他從儲物袋中摸索,但手抖得太厲害,試了三次才取出一個玉瓶——
裡面是莫問給的療傷丹藥。
他倒出兩枚,自己吞下一枚,將另一枚遞到魏禾憐唇邊。
魏禾憐搖了搖頭。
「吃。」陸輕堅持。
「沒用的……」她輕聲說,「我的傷丹藥治不好……」
話音未落,她身體忽然劇烈顫抖起來。
皮膚表面那些焦黑紋路如同活過來般開始蔓延,所過之處,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萎縮。
就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生機。
陸輕強行將丹藥塞進她嘴裡,然後用所剩無幾的靈力渡入她體內,助她化開藥力。
丹藥入腹,魏禾憐的顫抖稍稍平息,但皮膚的萎縮並未停止,只是速度慢了一些。
「這是什麼地方?」她虛弱地問。
陸輕這才抬頭打量四周。
他們似乎掉進了一個巨大的倉庫。或者說,是血狼部堆放雜物的地方。
四周堆滿了獸皮、鞍具、破損的兵器、還有大量空了的陶罐。
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霉味、血腥味和某種草藥刺鼻的氣息。
唯一的光源,來自頭頂一個破了個洞的屋頂。
月光從洞口漏下來,在地上投出一小片銀白。
但那月光也是暗的——
不是被什麼東西遮擋,而是月光本身就像蒙上了一層薄紗,失去了往日清冷皎潔的光澤。
陸輕看向那個破洞。
透過洞口,能看到一小片夜空。月亮還在,但邊緣的黑色已經蠶食了近半。
更詭異的是,月亮周圍沒有星光——一顆都沒有。
整個天空像一塊巨大的黑色綢緞,只有那輪半明半暗的月亮,孤零零懸在那裡。
像一隻正在死去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在塔樓時,尹鳩長老陣盤上那些即將熄滅的玉石。
也是這樣的光。
也是這樣的感覺。
「倉庫……」魏禾憐輕聲說,「我們在藏兵洞的……某個角落。」
她頓了頓,補充道:
「從高度看……應該是二層或者三層。剛才墜落時……我數了心跳……大概四息。」
四息。
從祭壇到這裡的垂直距離,至少三十丈。
如果沒這些獸皮緩衝,他們已經摔成肉泥。
「魔天絕和血元子……」陸輕壓低聲音。
「暫時追不過來。」魏禾憐閉上眼睛,似乎在感知什麼,「祭壇炸了。他們現在自顧不暇。」
她說得斷斷續續,但意思很清楚。
爆炸給了他們逃生的機會。
陸輕試著運轉《養元納氣經》。
靈力在經脈中艱難流動,每前進一寸都帶來火燒火燎的痛。
更讓他心驚的是,丹田裡那滴液態靈力,體積縮小了將近三成,而且表面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
裂紋里透出的光,是渾濁的灰白色。
就像……蒙塵的珍珠。
他強行壓下心中的不安,開始調動靈力修復傷勢。
肋骨在靈力的溫養下緩慢癒合,但速度比平時慢了至少五倍。
而且每消耗一分靈力,丹田那滴液體的裂紋就加深一分。
仿佛他的修為,正在從內部崩塌。
「你也感覺到了……」魏禾憐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正靜靜看著他。
陸輕沉默片刻,點頭。
「那不是普通的地火。」魏禾憐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或者說不全是。火焰里混雜了別的東西一種會讓一切『舊』的東西加速走向終點的東西。」
她說得很隱晦,但陸輕聽懂了。
地火靈脈本身就在衰敗——
從萬象宗覆滅開始,已經衰敗了不知道多少年。
而血元子的儀式,強行抽取了這股正在衰敗的力量,試圖用它鑄就道體。
結果就是,衰敗的力量侵入了他們體內。
「月魄玉和仙蓮為什麼會炸?」陸輕忽然問。
這是最讓他想不通的地方。
魔天絕奪走的寶物,就算沾染了他們體內的衰敗氣息,也不至於當場炸毀。
那更像是寶物本身就有問題。
魏禾憐沉默了很久。
久到陸輕以為她又昏過去了,她才緩緩開口:
「我在北朝看過一些很古老的記錄。」
她的聲音飄忽,像是在回憶:
「記錄里說,天地間有些東西生來就是為了『盛放』而存在的。比如滿月,比如花開到最艷的剎那,比如火焰燃燒到最熾熱的頂點。」
「盛放之後就是枯萎。」
「但有些東西不願意枯萎。它們想永遠停留在盛放的瞬間於是用了各種方法延緩、欺騙、甚至逆轉那個過程。」
「但記錄里最後一句是……『凡強留者,終將失去更多。盛放時的光華有多璀璨,枯萎時的顏色就有多暗淡』。」
她說完,靜靜看著頭頂那輪半明半暗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