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宸沉默片刻,方才點了點頭,臉上無喜無怒,「只有三分嗎?……」
他沒有讚揚,也沒有苛責,彷佛只是確認一件事情,很快就將話題轉移到了一邊:
「九劫鳳曲玄奧莫測,縱使得了傳承,也並非人人皆可施展其真意,不過你既有心求索,我自會傳授。」
他的語氣平和,卻自有一股令人心神凝定的力量,目光落在凰天女身上,彷佛能洞徹其血脈本源與道基深淺:「但在傳你之前,我且問你……」
玉宸的聲音略微一頓,殿內的空氣似乎也隨之凝滯了半分:「你……度過『劫』嗎?」
凰天女聞言,嬌軀微微一震,似有一道閃電瞬間划過心湖。
她也並非愚鈍之人,瞬間便從這簡短卻有些突兀的問話中,捕捉到了某種資訊,
那雙明媚的眸子驟然睜大,帶著難以置信的驚疑,試探著問道:「師尊的意思難道是……?」
「不錯!」玉宸點頭,印證了她的猜想,話語清晰「你可曾親身度過——天劫?」
凰天女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了大半,她緩緩搖頭,聲音帶著幾分苦澀與迷茫:「回稟師尊……弟子沒有,
自古籍中記載,自從地球的靈氣枯竭,末法時代降臨,天地大道殘缺沉寂已久,無人能引動真正的天劫了。」她的話語中,透露出一種被時代與環境所局限的無奈。
在如今的時代,天劫幾乎已成為傳說中的詞彙,是古籍記載中上古修士突破大境界時,天地降下的考驗與洗禮,
亦是磨礪道基、淬鍊神魂的機緣,更是某些無尚秘術修行的前置條件甚至是核心。
可如今的地球處於末法時代,就連靈氣都快完全消失了,更遑論那浩蕩天威的代表——天劫了。
玉宸聽完,神色依舊平靜,彷佛對此早有所料,他的指尖再次輕輕拂過琴弦,
可這一次,卻未發出任何聲響,只有一股無形的道韻自琴弦上迸發,如煌煌天威。
「九劫鳳曲,」他緩緩開口,聲音出現了重音,「其真髓就在於劫字。
非是尋常劫難,而是天地交感、大道顯化時降下的天劫,尤其是其中蘊含的自毀滅中而新生之機。
此曲需以鳳鳴來引動冥冥中的劫氣,以琴音溝通天地,方能使出那九凰翔空,
驅使天罰的威能,亦能藉此曲來淬鍊己身,於毀滅中尋求那一線涅槃升華之機。」
他看向凰天女,目光深邃:「汝沒有親身經歷過天劫,未曾真正體會過那那種在天威之下,生死邊緣磨礪己身的意境,
是很難與曲中的真意共鳴,縱使得了神術,奏出來的也不過是形似之音,徒具其表,甚至可能會引火燒身,反噬道基!」
凰天女的心漸漸沉了下去,一種巨大的失落與無力感湧上心頭。
若真如師尊所言,這九劫鳳曲的修行前提,在這末法時代的地球,豈非成了鏡花水月,空中樓閣?
「不過,」玉宸的話鋒一轉,說出了一線轉機,「也並非全無辦法。」
他目光掃過凰天女,又似乎透過古殿,看到了正在九霄萬福宮各處靜修的其餘八人——伯麟,詹一凡,龍小雀,崑崙雙魚,張清揚,周晨與楊梧。
「你,以及他們七人,若想走的更遠,亦或者想修習九劫鳳曲的門徑,都需親身感受一番天劫之威。」
話音落下,玉宸並未多做解釋,只是長身而起,一步便踏出了偏殿,來到九霄萬福宮外的廣闊雲台之上。
洛卿兒亦隨行而至,立於一旁,眸中帶著幾分瞭然與期待。
玉宸抬首望天,眉心一個古樸的符號生出,雙眸之中,隱隱有細密的紫色閃電一閃而逝,一股難以言喻的天威自其周身悄然瀰漫開來。
他並未掐訣念咒,只是對著那萬里無雲的晴空,並指如劍,輕輕向上一點。
「轟!……」
白日生驚雷!
天地間突然響起了一聲炸響,霎時間,以茅山主峰為中心,方圓百里的天空突然昏暗下來!
並非烏雲自然匯聚,而像是被某種意志強行從虛空深處扯出瞭如此磅礴的雷雲!
烏黑的雲層厚重如鉛,層層堆疊,壓得很低,令人窒息。
雲中並非寂靜,轟轟的雷聲在作響,有無數的電光在其中生出孕育,流淌,彷佛一頭頭潛伏的太古凶獸。
「喀嚓!!!……」
下一刻,毫無徵兆地,一道刺目至極的銀色電蛇猛然撕裂了濃墨般的雲層,將天地映照得一片慘白!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無數電蛇狂舞亂竄,開始在雲層中遊走,碰撞,發出震耳欲聾的爆鳴!
那並非自然的雷霆,每一道電光都蘊含著一種凜冽的,直指本源的毀滅氣機,讓人神魂都在顫慄。
對於修道者而言,這種氣息熟悉而又恐怖,正是傳說中天威的顯化——天劫!
「全都過來,自己進入雷雲中去!」玉宸的聲音傳入尚處于震驚中的九人耳中,清晰無比,
「放開身心,接受雷霆洗禮,無需擔憂形神俱滅之危,有我在此,可保爾等無恙!」
凰天女九人此時已經紛紛來到了雲台附近,望著頭頂那駭人的雷雲與狂舞的銀蛇,
感受著那彷佛能劈碎山河,磨滅神魂的恐怖天威,他們一個個無不臉色發白,氣血翻騰。
他們雖是天資卓絕的大教傳人,族中少主,但也未曾直面過天威?
即便是門中古籍記載的先輩渡劫的景象,怕也未必有眼前這般懾人。
各大古教傳承久遠,自然也記載著一些在末法時代借雷煉體的古法,
但那通常只是趁著雷雨天,引動一絲極其微弱的閃電,或是尋找某些亘古雷擊之地所殘留的閃電,
能引下一兩次雷光淬體,便已是大機緣,大毅力,且伴隨著極大風險,動輒便是道基損毀,形神俱滅的悽慘下場。
而向眼前這般,揮手間便能召來如此規模,如此威勢的天罰,簡直聞所未聞!
這絕對是真正的雷劫,在當今這個時代無人能真正引動的天劫。
玉宸以雷帝寶術喚來的這片雷海,其蘊含的毀滅與新生之機,其帶來的壓迫與洗禮,
已然接近了玉宸所經歷的最低層次天劫,足以讓他們感受到何謂天威,何謂劫難!
「還在等什麼?」玉宸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天劫永遠是修道者躲不掉的門檻,這點雷雲就把你們嚇倒了嗎?」
「那你們還修什麼道,回家繁衍後代去吧,看看你們的下一代,有沒有膽量來直面天劫!」
見玉宸已經把話說到這一步了,所有人的臉上都出現了紅暈,周晨與楊梧更是直接騰空而起,兩人率先飛入了雷雲中。
凰天女見先機被搶,一咬銀牙,美眸中閃過一絲決絕,她體內血脈似乎也被那漫天雷霆所引動,開始熱血沸騰。
她嬌叱一聲,化作一道赤色神虹,沖入了那低垂的,電蛇最為密集的雲層中!
龍小雀低吼一聲,周身泛起紫氣,緊隨其後,詹一凡神色冷峻,他的仙劍不知何時入手,整個人瞬間飛入了雷雲中。
伯麟周身龍氣暴漲,化出一條真龍在其周身環繞,為他護體,助他迎難而上。
而張清揚口誦道號,飛身直入,崑崙雙魚攜手,互為依仗,亦殺入了天劫中。
九道身影,皆義無反顧,前仆後繼的飛入了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銀色雷海之中!
剎那間,比之前還要猛烈十倍的雷霆轟然爆發,將他們徹底淹沒!
銀蛇狂舞,電漿迸濺,毀滅的雷霆與天威,平等的降臨在每一個人身上。
玉宸負手立於雷海之下,靜靜注視著,洛卿兒則微微眯起了眼,感受著那雷霆中蘊含的生機,輕聲道:
「以雷劫磨礪己身,淬鍊道基……你這法子,倒是簡單直接,只是,他們真能撐得住麼?」
「他們皆已經來到了化龍秘境,有的甚至馬上就要登臨仙台,卻連我四極秘境時的天劫都接不住,還修什麼道。」
玉宸語氣沉穩,但目光卻始終未曾離開那九道在雷光中沉浮,掙扎,接受洗禮的身影,
「況且,我說了會保他們無恙,便不會讓真的形神俱滅,但該受的苦,一絲也不會少!」
「轟隆!……」
雷霆震天響,將玉宸與洛卿兒接下來的對話徹底遮蔽,銀色的電海將那九道身影吞沒,
這不是尋常的閃電,每一道都粗大如龍,閃耀著刺目的白光,更夾雜著一絲令人心悸的天威,不僅劈打肉身,更是直撼神魂!
雷海在翻騰,銀光如瀑布般,時間在震耳欲聾的轟鳴與毀滅氣息中彷佛被拉長。
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最先顯露出不支跡象的,竟是看似聯手,氣機交融的崑崙雙魚!
他們憑藉精妙的合擊之術,將雷霆之力分化疏導,起初看上去還算是遊刃有餘。
然而,天劫可不是簡單的雷霆疊加,越往後,雷劫就越恐怖,其中蘊含的天威,直指道心與本源。
兩人心意相通雖然能分擔一些壓力,卻也使得任何一方的動搖與破綻被瞬間共享放大。
堪堪堅持了不到半個小時,他們兩個合力維持的陣勢便在一聲哀鳴中劇烈震盪,瞬間被雷霆擊破!
「噗!……」
一時之間,兩人幾乎同時口噴鮮血,臉色煞白,周身環繞的仙光寸寸碎裂。
他們再也無法維持合擊之勢,如同被巨力丟擲的石子,一左一右從雷海中跌落,重重砸在了雲台之上。
雖然沒有昏迷,但兩個人氣息萎靡,身體龜裂,顯然受了很重的傷,在玉宸給兩人餵下神泉後,自己開始療傷了。
緊接著,約莫又過了半炷香的時間,詹一凡那邊也出現了變數。
他開始飄了,竟然身引雷,以此來淬鍊自己的本命飛劍,過程兇險而激進,飛劍在雷光中嗡鳴,確實得到了雷霆的淬鍊,鋒銳之意更勝從前。
但這種淬鍊對他自己的心神與神力的消耗是巨大的,且他的飛劍本身亦有其所能承受的極限。
當一道格外粗大,色澤已經近乎淡紫的雷霆劈落,與他飛劍悍然相撞時,詹一凡渾身劇震,七竅同時流血。
他身邊那柄一直嗡鳴震顫,光華流轉的飛劍,也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瞬間黯淡下去。
詹一凡眼中銳利的神采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雷霆打擊所出現的一片渙散。
他悶哼一聲,整個人無力飛天,劍光一散,直接從低空墜下,砸入地面,開始大口的喘息,
只能憑藉殘存的意志守住靈台一點清明,服下神泉後,整個人瞬間陷入了深度的調息狀態。
幾乎是前後腳,張清揚的護體清光被連綿不絕,愈發暴烈的雷暴徹底擊破。
雖然他道心堅韌,以度人經來對抗天劫,誦經之聲始終未絕,但其肉身與元神在純粹的天威沖刷下,終究達到了極限。
他身形一晃,嘴角鮮血汩汩流出,臉色蒼白如紙,護體清光徹底破碎的剎那,數道電蛇趁虛而入,劈得他道袍破碎,髮髻散亂。
張清揚在雷雲中踉蹌倒飛而出,終於支撐不住,整個人自雷雲中落下,飲下神泉後,直接盤膝坐倒在地,運轉玄功來平復體內翻騰的氣血與神魂。
隨後,就是凰天女。
她更是瘋狂,在聽到玉宸的護道承諾後,她竟然直接選擇以肉身來硬抗雷霆,打算用這種方法,
最大程度上的感受天威,參悟天劫真諦,此法極為兇險,對道心,肉身與元神的承受能力要求很高。
可她竟然堅持了大半個小時,期間數次氣息微弱彷佛要寂滅,卻又被其激發血脈之力強行拉回。
然而,向她這般感悟,消耗元神之力的速度太快了,終於,在凰天女又一次以神魂感悟天劫之道時,她的元神之力終於枯竭,
凰天女的嬌軀一顫,周身搖曳的赤霞神火亦隨之黯滅,眸中的神彩迅速黯淡,
只能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宛若鳳凰的絕鳴,而後整個人如折翼仙凰般,自茫茫雷光中無力的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