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廂房的門窗皆敞著,從外面就能看到裡面,那擺放整齊的經書與廂房裡簡樸的陳設。
眾人被引入了正殿旁的一間靜室中,室內陳設素雅,但是極為寬廣,能容下所有人,蒲團足足有數十枚,
牆壁上懸著一幅筆力渾厚的「道」字,葛求真剛拿出茶具準備取茶葉烹茶時,玉宸卻抬手制止了他,轉而取出了一隻玉淨瓶與一方玉匣。
玉匣被開啟,一股特殊的清香傳出,葉凡,龐博以及姬紫月頓時心頭一震,這氣息他們可太熟悉了。
悟道茶葉!
匣中靜靜躺著十幾片茶葉,晶瑩如玉,宛若大道的載體,這可是真正的無價神茶,尤其是對於功參造化者,這種茶葉比什麼都珍貴。
而另一隻玉瓶里,就更不用說了,神泉水,不是普通的神泉水,而是融入了一絲仙泉的神泉,生命精氣比普通的仙泉磅礴許多。
這等奢侈的行徑,讓除了葉凡一行人之外的眾人是一愣接著一愣,而不過片刻功夫,神泉水便已被煮沸,
而玉宸則神色平淡,連看都沒看玉匣中的悟道茶葉,盡數傾入了壺中。
下一刻,水汽沸騰,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頓時瀰漫了開來,茶香如煙,瀰漫而出,
那香氣不僅盈滿了整個靜室,更是透出了門窗,散入了道觀中,清而不散,回味綿長。
玉宸在首坐蒲團上坐著,姿態依舊端正,但細看之下,就會發現,他的面色較之往日蒼白了一分,
而且他的目光微微垂下,似乎在思考,顯然心思完全不在悟道茶的烹煮上。
而在其身後的八名記名弟子,則是恭敬地侍坐在其身後,姿態表面上恭恭敬敬,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茶壺,
顯然,他們已經看出,不,應該是聞出了茶葉的不凡。
茶香,不,那已經不能算是茶香,而是一種特殊的道韻在擴散,裊裊煙靄自壺口升騰,
竟在靜室半空中化出模糊的道圖虛影,時而如星河輪轉,時而似青蓮綻放。
而靜室中的眾人只感覺靈台一片清明,往日在了修行中滯澀之處,竟隱隱有鬆動的跡象。
葛求真端坐蒲團上,喉結微動。他修為已至仙台,此刻卻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波瀾。
通天仙師的來歷,恐怕比他們想像的還要神秘!
茶湯已在壺中沸騰三轉,壺中竟然傳出了些許道音,如黃鐘大呂,又似晨鐘暮鼓。
玉宸終於收回了飄遠的視線,緩緩抬手,袖袍如雲展動,「大家,」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可以用茶了!」
話音落下,一杯杯的悟道茶被倒出,飛向一個又一個人的手中,不只是葉凡等人,葛求真以及他的那八名記名弟子,也通通有份。
茶杯入手溫潤,茶水澄澈如仙露,茶香裊裊,玉宸舉杯示意,眾人一起舉杯共飲。
葉凡,龐博與姬紫月早已不是第一次喝悟道茶,但每次飲茶,都會有新的感悟,茶水入喉,心中的雜念如塵埃落定,靈台一片明澈。
而另一邊的葛求真與伯麟,崑崙雙魚等八名記名弟子,卻是渾身一震!
茶水入腹的剎那,彷佛一道清光直入仙台,眼前景象倏然模糊,耳畔道音嗡鳴,整個人如墜雲端,又似沉入深潭。
外界的聲響,氣機,光影盡數遠去,唯剩一片浩瀚空明,葛求真端坐的身形微微前傾,雙目雖然閉合,眉宇間似有光華流動。
眼前道途的迷霧重重,微微散開——雖沒有破關,卻已見到了前路!
伯麟等八人更是呼吸悠長,周身隱隱有清氣繚繞,他們修為不高,此刻卻如見大道顯化,道途之上的疑難,滯澀之處,竟在此刻豁然貫通。
有人眼角微濕,有人唇角含笑,皆沉入各自妙境,難以自拔。
玉宸看著眾人的神態,臉上掠過一絲淡淡的笑意,他並沒有多言,只是袖袍一揮,下一瞬,室內光影流轉。
那九人已經各自出現在一處廂房之中,這座洞玄觀看似簡樸,卻內有乾坤,足足有著十二間靜室,
而這些靜室互不干擾,唯有窗外的同一輪明月清輝,靜靜灑落在簷角。
如今,這間靜室中,只剩下玉宸與葉凡三人,他沉默片刻後,葉凡終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道長,你這道傷……究竟是怎麼回事?莫非是遭人暗算?」
玉宸只是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得像在說旁人之事:「無人襲殺,破開了萬古大禁,被天斬一刀罷了!」
天斬一刀,或者應該說是天斬人道,四字一出,葉凡一行人瞬間瞪大了雙眼。
天斬人道,毀人根基,斷了修行之路,即便有大毅力,勤苦修行亦是無用,一堵就是一生。
可在這時,葉凡問出了自己的疑惑:「可是仙三斬道,應該只會無道可尋,怎麼會……」
仙三斬道,斬斷修士的前路,再無道可尋,許多人拼盡一生,都無寸進。
在這個關卡,有的人一朝悟,有的人枯坐千年空悲切,多少英傑嘔血逝去,幾多紅顏白首,化了白骨。
這一點,玉宸自然明白,至於為何自己被天斬了一刀,他也有了猜測,但如今已經不重要了。
「不必深究,都已經過去了!」玉宸淡然道。
葉凡還想說什麼,但是一旁的姬紫月悄悄拽了拽葉凡的衣袖後,示意他別再多問了,
轉而輕聲接過話茬,問道:「那……卿兒姐姐呢?她向來不離你左右,如今怎麼不在了?」
提及此名,玉宸恢復了平常的狀態,回道:「卿兒去了崑崙閉關!」
「崑崙?道長你之前就提過,崑崙很特殊嗎?」葉凡又問道。
「整個宇宙最特殊的仙山,獨一無二!」玉宸不假思索的給出了這個回答。
而後,眾人一邊飲茶,一邊又閒聊了許多,各種各樣的見聞,靜室內茶香裊裊,道韻流轉,誰也沒有再提有關道傷,亦或是斬道之事。
茶盞空了又滿,直至窗外的天色由墨轉青,朝陽初生,那九間廂房內的氣息方才逐漸平復了下來。
葛求真率先推門而出,目中仍有清光未散,周身氣機隱隱又圓融了一分。
緊接著,伯麟,張清揚等八人也陸陸續續的走出,一個個神完氣足,顯然這一夜的悟道,每個人都獲益匪淺。
他們回到原先的靜室中,卻見室內空空,再無一人身影,只剩下一張空空的茶几,
茶几上放著一壺溫熱的悟道茶,旁邊仍有九張素箋,以茶杯壓著,墨跡猶新。
眾人見狀,瞬間一愣,一個個快步走進了靜室,茶壺下的茶几上,以道紋留下了一行小字:「壺中余茶,可分而飲之!」
葛求真第一個上前,最上面的素箋自己飛起,落入他的手中,紙上的字跡清峻,只有寥寥數語,以及一道神念烙印。
以神力激發烙印後,玉宸平和的聲音便直接在他心間響起,為其點明瞭後續的修行道路,還將一些突破瓶頸之法一一告知。
默默記下那些方法後,葛求真才繼續讀了下去。
「求真,有兩件事託付,第一,儘快為我準備一架私人飛機——要能自己駕駛的那種。
兩天後,親自送到泰山絕巔來。
第二,把我道基已損,遭天斬一刀,大道斷絕,即將兵解的訊息,傳遍整個中土修道界,
勿問緣由,依言而行即可!」
私人飛機?
葛求真的修為已達仙台境界,此時卻還是愣了一瞬間,才從記憶里找出對應的事物,臉上不由得露出一絲錯愕。
仙師要這凡俗的鐵鳥做什麼?
還特別強調要能獨自駕駛……更讓他心頭沉重的是後面那句「即將兵解」,這讓他越發擔心仙師如今的狀況。
但他畢竟活了幾百年,心境沉穩,臉上沒有泄露絲毫異樣,看完後,只是默默將素箋仔細收好,然後抬頭看向仙師的八位記名弟子。
玉宸的八位記名弟子也各自拿到了屬於自己的那張素箋,上面同樣寫著對他們修行關隘的點撥,字字珠璣,足以省卻他們數年的苦功。
然而,看到最後幾句時,這幾人的臉色同時變了。
他們的素箋上並沒有神念烙印,只有數段簡短的墨字,以平靜到近乎淡漠的筆觸寫道:
「吾道途已斷,天斬難逆,余日無多,故已經決定,於最後的日子裡,一觀紅塵與山河。
三日後,將自泰山啟程,乘舟遠行,離開中土,爾等若願意相隨一程,可來泰山上等候,若另有牽掛,亦不必勉強!」
字裡行間,沒有悲傷,也沒有壯烈,就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但「身死道消」這四個字,卻重如萬鈞,狠狠砸在了八位記名弟子的心頭。
伯麟手指發顫,幾乎拿不住那張輕飄飄的信紙,他不願相信——他跟隨玉宸最久,在他心裡,玉宸已經近乎與神明無異,怎麼可能要離世了呢?
其餘七人也是一樣,他們雖是記名弟子,相處時間不算太長,卻也清楚師尊是多麼深不可測的存在。
斬道失敗?天斬道傷?即將兵解?
明明不久前,大家還一起喝著那堪稱無價之寶的悟道茶,可現在,卻收到了這樣一封如同訃告的留言。
這巨大的反差,讓他們心神震動,難以平靜。
室內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晨風吹過屋簷,傳來遠處隱約的鳥鳴。
葛求真看了一圈,也猜到了各人信上的內容。見他們都愣在原地,他便親自動手,將壺裡的悟道茶分好,
留下了屬於他們的那份後,說道:「仙師行事,不是我們能隨意揣測的。若他有吩咐,各自照做即可。」
說完,葛求真轉身朝觀外走去,腳步依舊平穩。
剩下的八人握著微涼的素箋,望著只剩他們八人的靜室,久久沉默。
茶香彷佛還縈繞在鼻尖,道韻仍在靈台上流轉,可留下素箋的人,卻已飄然遠去,只留下一個近乎決絕的,如同凡人般的告別信。
泰山山巔,三天後,飛機,環遊世界……
跟,還是不跟呢?
「我還有事,先走了!」
伯麟第一個做出了選擇,他拿起他那份悟道茶後,隻身離開了道觀。
而剩下的幾位弟子,一時之間,仍無法做出抉擇。
此刻的泰山之中,玉宸正身處泰山龍脈深處,雖然泰山最宏偉的一部分早已被人截走,
但剩下的部分依舊不容小覷,否則也不會被歷朝歷代的帝王選作封禪之地。
玉宸來這裡,不僅是為了借泰山龍脈之力維持自身狀態,更是為了研究打神石的遺蛻,以及打神石寶術。
「系統,領取打神石寶術。」玉宸在心中默念道。
「叮!打神石寶術已發放,打神石遺蛻已發放!」
下一刻,一枚剔透閃亮的奇石落入玉宸手中,正是那傳說中的打神石。
與此同時,一副奇異的天圖出現在玉宸的腦海中,上面乃是道紋,演繹最本質的規則,是大道的力量。
那是一塊難以形容其龐大的巨石,橫亘於宇宙之間,宏大無比,散發著鎮壓諸天的氣機。
天圖在不斷演化,巨石碾過大宇宙,沿途無數星辰,大陸如同泡沫般粉碎,轟然砸落,宛若一場滅世之劫。
這正是打神石的寶術道圖。
玉宸靜心觀想,體悟其中真意。
打神石,其寶術不僅擁有「必中」的玄妙特性,號稱可擊神靈,更是世間萬千陣法的天然克星,同時亦能衍化無窮陣紋,一石打出,萬法皆破。
而這,蘊含了完整打神石寶術的天圖,確實繁複艱深,參悟難度遠遠超過其他的十凶寶術,因為這寶術,既不適合人族修行,亦不適合人族參悟。
而玉宸之所以想要這寶術,本也不是為了自身能夠修成,他心念一動,那沉寂於命泉中的誅仙陣圖飛出,
沿著體內秘境一路向上,最終來到了仙台秘境中,與玉宸的元神對立。
玉宸的元神站在仙台的中央,看著那副蘊藏無上氣機的大道天圖,神情古定無波。
他抬手一指,並無驚天動地的聲勢發出,只是那副大道天圖卻彷佛受到了無形牽引,化作一道仙光,徑直沒入了混沌瀰漫的誅仙陣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