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神鳥體型不大,姿態優雅靈巧,它的頭部長著漂亮的花紋,嘴巴是潔白的顏色,一雙腳爪則是鮮艷的紅色。
它歪著頭,用那雙靈動的眼睛看了看玉宸和夔牛,又叫了兩聲:
「精衛,精衛!」
然後它飛了起來,在兩人前方不遠處盤旋了一下,又回頭看了看他們,那意思很明顯——是讓他們跟著它走。
玉宸的目光落在這隻神鳥身上,眼中掠過一絲瞭然,隨即浮現出些許感慨。
《山海經·北次三經》有載:「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於東海,溺而不返,故為精衛,常銜西山之木石,以堙於東海。」
說的就是神農氏的小女兒女娃,在東海遊玩時不幸溺水身亡,她的靈魂不滅,化作了精衛鳥。
這鳥形似烏鴉,頭有花紋,白嘴紅爪,悲恨執著,常銜來西山的樹枝和石塊,發誓要填平那奪去她生命的東海。
眼前這隻神鳥,無論外形、神態,還是那獨特的鳴叫,都與傳說中的描述一般無二。
「居然是精衛……」玉宸心中暗道。
他早已料到神農氏的道場非同一般,卻沒想到,在此負責接引的,竟是神話中的這位神農之女。
看來,神農氏與精衛之間的聯絡,遠比世人想像的更加緊密。
精衛見玉宸似乎明白了它的身份和意圖,便不再停留,轉身向著藥園深處輕盈地飛去,時不時還回頭確認他們是否跟上。
玉宸見狀,也不再遲疑,直接邁步跟了上去,夔牛亦緊跟其後,別看夔牛體型雖大,
但在這看似沒有路徑的藥圃之間行走,卻顯得異常輕盈,單足落地無聲,生怕驚擾了精衛。
跟在精衛後面,玉宸才得以更細緻地觀察到這片藥園的玄妙。
除了那些泛著各色霞光的土壤,園中還有許多外界早已絕跡、甚至從未聽聞過的奇異植株。
有的草藥吞吐著日月菁華般的霞光,有的藤蔓上結著彷佛星辰凝聚的果實,有的地方,天地精氣已經濃郁到形成了小小的,色彩斑斕的靈池,滋養著池中的水生靈植。
空氣中瀰漫的藥香也並非一成不變,隨著他們深入,香氣層層疊疊,變幻無窮,時而清冽如泉,時而溫醇如蜜,時而寧心提神。
僅僅呼吸著這方道場的空氣,玉宸就能感覺到元神上的安寧。
精衛對這裡顯然極為熟悉,它帶領玉宸兩人靈巧地穿梭在藥田與奇花異草之間,所帶的路徑似乎也暗含玄機,避開了某些氣息特別隱晦的地帶。
不多時,精衛帶領著他們,在藥園深處的一片嶙峋山壁前停了下來,山壁上有個天然的洞口,洞口邊上立著一塊渾然天成的石碑。
那石碑看著像是某種溫潤的玉石,又帶著幾分石頭的樸拙,上面刻著三個古老的大字,筆力蒼勁,彷佛內蘊著某種真意——火雲洞。
「還真有火雲洞啊!」玉宸看著那三個字,忍不住低聲呢喃道。
這個名字他自然不陌生,在許多上古傳說與道家典籍中都有提及,乃是人族聖皇神農氏與伏羲氏的洞府道場之一。
沒想到,火雲洞的入口竟然在這神農架深處的秘境中,或者說,這裡應該才算是神農真正的道場,他們剛才走過的地方,確實是他的藥園。
「精衛!精衛!」
精衛見玉宸停下了腳步,正揣摩那「火雲洞」三字中蘊含的「勢」時,直接飛到他眼前,清脆地叫了兩聲,似乎在催促他別光顧著看,趕緊進去吧。
「好好好,我這就去!」玉宸瞬間回過神來,對精衛笑了笑,也不再耽擱,抬步便向火雲洞中走去。
剛一踏入洞口,一股難以形容的燥熱感便撲面而來。
這並非尋常神火所能帶來的灼燒感,而是一種源自地脈深處,蘊含了無盡生命之力的「火氣」,
渾厚,精純,雖讓人感覺皮膚發燙,氣血翻騰,卻又奇異地不傷肉身,反而像是在溫和地錘鍊著元神與神力。
「果然是蘊有絕世神火的地方,不然不會有如此純粹而強大的火行元氣!」玉宸心中暗忖,對神農這位以火德聞名的聖皇,也多了一分更直觀的認識。
精衛似乎早已習慣這種環境,絲毫不見異樣,只是自顧自地向前飛去帶路。
而玉宸定了定神,緊隨其後,夔牛則被他留在了洞外,一來是它體型龐大,二來這火雲洞畢竟是他人的道場,帶著坐騎進來,未免有些不禮貌。
洞內通道初時略顯狹窄,但越往裡走便越發開闊,岩壁果然並非尋常石頭,而是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觸手溫熱,隱隱有玄妙的紋理,彷佛整個山洞就是一塊巨大的,吸納了無數歲月火精的靈玉一樣。
通道並非筆直,而是蜿蜒向下,溫度也隨之緩緩升高,但始終保持在玉宸可以輕鬆承受的範圍內,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檀香又混合了百草清氣的特殊氣息,吸入體內,竟讓人精神振奮,元神清明。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前方豁然開朗,竟是一個極為廣闊的天然洞窟。
洞頂極高,鑲嵌著無數自發光的赤色晶石,宛如星辰,將整個洞窟都映照得一片暖紅明亮。
不出所料,在那片暖紅明亮的洞窟中央,玉宸見到了此行要見的人——神農。
如今的神農,身著簡單的粗布麻衣,上面甚至能看到些許草木汁液的痕跡,看上去十分質樸。
他身形高大,面容英武,雙目溫和卻深邃,透著一股歷經歲月,洞悉萬物的智慧。
此刻,神農正盤膝坐在一方溫潤的赤玉台上,他的正前方,是一口約莫半人高,通體赤紅、彷佛由太陽天然雕琢而成的神鼎。
鼎身古樸,沒有過多花紋,卻自然流淌著道韻,下方並無柴薪火焰,但鼎腹內部卻自生著金紅色的神焰。
看這架勢,他顯然是在煉丹。
而來到此處後,一直活潑引路的精衛也安靜了下來,不再鳴叫。
它輕盈地落到神農身側不遠處的一方天然石桌上,靜靜地站在那裡,歪著小腦袋,目光專注地看著神農的動作,彷佛在觀摩學習,又像是在默默陪伴。
玉宸對此自然也很感興趣,能親眼見到一位以草藥與農耕聞名於世的准帝親自動手煉丹,
這確實是千載難逢的機緣!
他的心中也不免好奇,能讓一位準帝如此鄭重其事,在火雲洞中親自催動神農鼎,要煉製的不知會是何等驚世的神丹?
他沒有出聲打擾,而是尋了一處不遠不近,既能看清又不會干擾煉丹的位置,安靜地坐下,屏息凝神,
開始細細觀摩神農的每一個手法,感受著那神鼎中火焰與藥材淬鍊時產生的細微變化。
神農的動作看似舒緩從容,舉手投足間卻暗合天地韻律,他不時向鼎中投入一些玉宸認識或不認識的藥草,
那些藥草剛剛入鼎,便在金紅神焰的包裹下迅速融化成各色藥液精華,彼此交織,分離,再融合……
整個過程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和諧與美感,彷佛不是在煉丹,而是在演繹一部關於草木生靈的大道篇章。
玉宸看得如痴如醉,心神完全沉浸其中,體悟著那看似簡單實則蘊含無盡奧妙的控火手法與藥性調和之道。
洞中無日月,時間在這專注的觀摩中悄然流逝,就這樣,不知不覺,過去了整整一個月。
這一日,神農那平穩如湖面的神情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他雙手掐訣的速度陡然加快,道道玄奧的符文打入神農鼎中。
神農鼎輕輕一震,內部的金紅神焰猛然收斂,化作一團柔和的光華包裹住鼎心。
隨即,一股奇異芳香從鼎內飄散開來,瞬間瀰漫了整個洞窟,這香氣並不濃烈,卻讓人聞之便覺心曠神怡。
神農伸手凌空一抓!
只見一道柔和的金光自鼎內飛出,落入他的掌心,金光散去,露出一枚龍眼大小,圓潤無瑕的金色寶丹。
丹藥表面流光溢彩,最奇特的是,上面清晰地環繞著四道渾然天成的玄奧紋絡,如同四枚太陽般,緩緩流轉。
玉宸的目光落在這枚金丹上,感受到其純粹的藥力與靈性後,當他看清那只有四道紋絡時,整個人不由得一怔,心裡瞬間冒出個大大的問號。
這是……四轉金丹?
他有點懵了。
神農,堂堂一位準帝,親自在這火雲洞中,用著他的本命神鼎,耗費了至少一個月的時間,精心煉製……
結果就煉製了一顆四轉金丹?
要知道,在修道界的丹藥體系里,四轉金丹對應的通常是「化龍秘境」的修士。
這種投入和獲得,怎麼看都完全不成比例啊!
玉宸臉上的疑惑太過明顯,甚至沒有掩飾,而神農也看出了玉宸的疑惑,說道:「你在疑惑,對嗎?」
他仔細地將那枚四轉金丹封入一個尋常的玉瓶之中,然後才繼續問道,「你覺得,我耗費時光與心神,煉製這麼一枚低階丹藥,是在浪費時間?」
玉宸見對方直接點破,便也坦然點頭,沒有隱藏自己想法的意思:「不錯,以你的修為與手段,隨手聚草木精氣捏出來的丹藥,恐怕效用也遠勝此丹。
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
「先坐吧!」神農沒有直接回答玉宸的疑問,反而隨意地一揮手,指了指身旁另一塊光滑溫熱的赤玉台,示意玉宸坐下說話。
玉宸依言坐下,身下的玉石傳來溫熱,卻神奇的讓他周身的燥熱感平復了不少。
「其實,之前就想找機會和你聊聊了,」神農將封好的玉瓶放在一旁,目光平和地看向玉宸,繼續說道,
「可你那次離開得太過乾脆利落,我還以為,你要等到證道之後,才會回來呢!」
「當時走得是有些匆忙,」玉宸坦然承認,「之所以回來,是因為有些事情,還沒處理妥當。」
「哦?」神農挑了挑眉,饒有興趣地問,「什麼事?回洪荒一統修道界,還是滿世界地尋覓寶物?」
「都不是。」玉宸搖了搖頭,神色認真了幾分,「是為了我的一個弟子,我覺得,他應該在洪荒出世,更為合適!」
說著,他手掌一翻,一株奇異的神藥便出現在掌心之上。
那神藥不過尺許高,狀若一隻小白虎,長有葉片根莖等,整體雪白如玉,霞光燦爛,仙氣蒸騰。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白虎神藥的果實的表面光華流轉,有一枚神胎在孕育,道韻天成,靈性逼人。
而且已經孕育到了最後階段,隨時都有可能破「殼」而出!
「咦?……」
饒是神農見多識廣,此刻也不禁輕咦一聲,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他凝神細看,眼神中流露出明顯的驚訝。
「這……確實很驚人。」神農仔細觀摩了片刻,才緩緩收回目光,看向玉宸,感慨道,
「一株不死藥徹底通靈,化去藥體,轉生為真正的生靈……上一位做到這般的,還是昔年的青帝!」
他的語氣中帶著驚嘆,不死藥化形,這絕非易事,不僅需要天大的造化,漫長的積累以及至關重要的機緣。
而眼前這株「白虎神藥」顯然已走到了最後一步,只待時機成熟,便能誕生出一位先天根基無比雄厚的神胎弟子。
「你的福緣深厚,遇到了好師尊!」神農笑著對白虎神藥說道,顯然,他曾經見過白虎神藥,但當時的白虎神藥,並沒有化出神胎。
「來嘗嘗這茶葉如何?」
神農沒有繼續談論白虎神藥,而是接過精衛用爪子取來的陶壺,為玉宸和自己各斟了一杯茶。
那茶水色澤溫潤,如同上好的琥珀,在洞窟赤色晶石的映照下泛著誘人的光澤,縷縷白氣裊裊升起,帶著一種清新又略帶澀意的草木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