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紋路的正中心,生著一株小小的道樹。
說是樹,其實更像是一株剛剛破土的幼苗,與世界樹那撐天踏地的磅礴氣勢截然不同。
世界樹是承載萬物的根基,是橫貫天宇的巨木,而這株小樹,纖細得讓人心疼,稚嫩得彷佛一陣風就能將它折斷。
可就是這樣一株弱不禁風的幼苗,卻散發出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氣息。
那是生機勃勃的氣息,是不屈不撓的意志,是拼盡全力也要向上生長的倔犟。
它紮根在那裡,安靜而執著,每一寸枝椏都在訴說著一種堅定。
獨孤仙知道,那是他的道。
他緩緩睜開眼睛,三寶玉如意落入手中,他低下頭,看了很久。
如意上的那株道樹正在閃爍,光芒一明一暗,與他的心跳完全同步,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與他對話。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件器已經活了,不再是一塊冰冷的玉石,而是一件與他精氣神相融的器物。
三寶玉如意在他掌中輕輕震顫著,那種頻率與他的脈搏一致,彷佛它本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在無聲地回應著他。
雷海還沒有完全消散,那些狂暴的閃電依舊在虛空中翻湧,而獨孤仙沒有選擇靜靜等待,而是選擇登天而上,隻身闖入了天劫最深處。
在那裡,他看到了一片宏偉的上古建築群,全部由閃電化生而成。
那是一片超乎想像的建築群落,雕欄玉砌,重樓疊宇,層層疊疊地鋪展開去。
亭台樓閣上刻著各種花鳥魚蟲的圖案,也有風雨雷電的紋路,甚至還能看到上古先民的身影。
主宮殿群高聳入雲,彷佛要刺破天穹,煙斜霧橫之間,巨闕林立,一座疊著一座,倚靠著彼此,如山巒般連綿不絕。
那種恢宏磅礴的氣勢,簡直像是鬼斧神工,非人力所能及。
所有這一切,全都是閃電化成的,卻穩定得令人難以置信。
古老的建築群上方,閃電雷鳴不斷,四周是無邊的雷海,劇烈翻騰著,攪動著九天十地。
遠處有熾盛的閃電划過天際,如一道道瀑布般垂落,聲勢駭人。
可這片建築群卻始終如一,不增不減,彷佛獨立於天地之外,亘古不變。
這簡直是一種奇蹟。
獨孤仙繼續向前走去。
可他每進入一處宮闕,必有驚世駭俗的閃電炸開,整片古建築區似乎都在抗拒他的接近,與他相衝相斥。
他沒有退縮,一路前行,每一步都踏得沉穩。
突然,天空中垂落下一道道瑞彩,古建築群中湧出無盡的甘泉,另有萬霞飛天的異景浮現,數不盡的晶瑩花朵從天空中飄落下來,全都是雷電所化。
又是一種斬道異象。
獨孤仙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看著這一切,他沒有伸手去攫取,因為他知道,這些都只是奇景而已,並非真實的甘泉與神花。
在這樣的時刻,越是美麗的東西,越需要嚴加防範。
他每進一重天宮,都會有閃電轟鳴,古闕自毀,熾烈的光芒越來越強烈,彷佛要將一切都焚燒殆盡。
他一路前行,最終離開了這片疑似太古天庭的地方。
他沒有進入最深處的宮闕,而是繼續登天而上,沒入了雷海更深處。
「咚!」
震耳欲聾的雷鳴聲傳來,一條條大龍從虛空中壓落,成千上萬條升騰而起,又一種斬道異象出現,將他整個人淹沒在當中。
終於,獨孤仙來到了盡頭。
在這裡,他承受著難以想像的壓力。上方混沌洶湧,每一道閃電都與混沌之氣纏繞在一起,那種力量足以劈毀一切。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看了很長一段時間,目光深沉而悠遠。
可獨孤仙沒有退,在他背後,世界樹悄然浮現,起初只是一抹淡淡的輪廓,
像是隔著千山萬水遙望而見的遠山,可很快便凝實起來,化作一棵開天闢地的神樹。
世界樹的根須從虛空中垂落,一根,兩根,千百根,如同游龍般探入那片混沌雷海之中。
「嗡!……」
整個雷海都在震顫。
那些根須彷佛找到了歸宿,瘋狂地扎入混沌雷海深處,貪婪地汲取著其中的神能。
混沌之氣如潮水般湧來,雷霆也化作一道道流光,順著根須逆流而上,沒入世界樹之中。
世界樹的枝幹在震顫,葉片在顫抖,每一寸紋理都在貪婪地吞噬著這股來自天地初開的力量。
世界樹的枝椏也愈發的伸展,彷佛要撐破這片雷海,而獨孤仙站在樹下,黑髮在雷風中狂舞。
他沒有沉迷於汲取雷海的神能,而是緩緩抬起手,三寶玉如意落入掌中。
如意上的那株道樹正在劇烈閃爍,光芒熾盛得如同烈日,與他的心神共振,與他背後的世界樹共鳴。
然後,他祭出了三寶玉如意——這是他的證道之器,將他擲入混沌閃電之中,進行鍛鑄。
在這個過程中,他以心為刀,將數百枚古字鑄進三寶玉如意中。
那是三世銅棺中的數百古字,最適合用來養器,他一筆一畫地用心去刻寫,將其鑄煉在三寶玉如意之上。
那些古字不顯於世間,一次又一次地消失,可他卻始終不放棄,鑄煉了千遍萬遍。
混沌閃電在四面八方亂劈,若非三寶玉如意是由混沌神玉鑄成,恐怕早就化為劫灰了,什麼都剩不下來。
就是獨孤仙自己走進去,也得皮開肉綻,堅持不了多長時間。
可他卻始終如一地站在那裡,在這混沌電海下鑄煉三寶玉如意,鍛造著屬於自己的證道之器。
數百個古字都被他化入了進去,三寶玉如意越來越貼近大道,彷佛與天地共鳴。
最終,他幾乎耗盡了全部的精神,難以為繼時才停下來。
數百古字已經沒入如意之中,至於它們會不會消失,他並不在意。
三寶玉如意在錘鍊中有這樣的至高仙則為火,用來煅燒,就已經足夠了。
三寶玉如意,只需與他同步而行即可,慢慢蛻變,不可能一蹴而就。與他共進就足夠了,這就是證道之器。
就在獨孤仙登臨雷海最深處、以混沌閃電鍛鑄三寶玉如意時,瑤池外的數位祖王發覺他們無法探到雷海深處的景象,
他們不是張開天目,就是以秘法遙遙感應,試圖穿透那片禁忌之地,看清天劫深處的景象。
然而,他們很快便發現了一件令人心悸的事——他們的神念,目光,乃至各種秘術,一觸及那片雷海的邊緣,便如泥牛入海,瞬間被吞沒得乾乾淨淨,什麼都探查不到。
那裡像是一方被天地隔絕的禁區,又像是一頭沉睡的洪荒巨獸,無聲地吞噬著一切窺探。
幾位祖王對視一眼,皆從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憚。
有祖王不信邪,動用無上神通,想要看清雷海深處的景象,可他的秘法剛觸及雷海邊緣,
一道混沌閃電便無聲劈落,直接將其擊得粉碎,連帶著那位祖王的本體都微微一震,面色瞬間蒼白。
「不可再探!」
一位人形的祖王沉聲開口,語氣中帶著罕見的凝重。
他目光深邃地望著遠處那片翻騰的雷海,緩緩搖了搖頭:「那是他的天劫,若是強行介入,只會引來更大的劫難,在天劫感應下,我等若被牽連進去,後果不堪設想!」
就在這時,一切都虛淡了。
天罰枯竭,雷霆消退,熾烈的電海熄滅,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
彷佛南柯一夢,獨孤仙立在宇宙中,所有電芒與光華都不見了,亦真亦幻,讓人生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浩瀚的宇宙,無垠的星空,真實的景象是冰冷與黑暗的,枯寂無聲,是永恆的死靜。
各種奇景消失後,一切都恢復了過來,沒有一點聲息,亘古常如此,只有一個赤裸著肌體的男子,獨自立在天地之間。
而在獨孤仙斬道成功的那一刻——洪荒,崑崙仙山。
上萬座龍首峰如巨龍盤臥,匯聚成一片人間絕無僅有的仙土。
雲霧繚繞之間,靈氣濃郁得幾乎要化作液體流淌。
而在這片仙土的最深處,度人經的誦經聲響徹天上地下,已經持續了數年而不停。
那聲音宏大而莊嚴,每一個音節都彷佛帶著度人,度己的偉力,迴蕩在群峰間。
可直到今日,誦經聲忽然一頓,這片仙土的所有聲音都在這一刻被抽離,萬山寂靜,連風都停了。
緊接著——兩道天光射向蒼穹,熾烈如烈日,璀璨如星河,直直指向北斗七星的方位。
那光芒太過耀眼,彷佛要將天幕撕開兩道口子,整個崑崙仙土都被映照得一片通明。
幾息後,才有一道年輕的聲音響起,語氣平靜:「他第一個完成了那一步!」
……
雪區,靈山。
與崑崙的宏大不同,靈山的美是一種超脫塵世的寧靜。
經年不散的雲霧纏繞著山腰,山頂卻是一片澄澈,彷佛離天只有三尺三。
吠陀經的經義與禪音在靈山之巔迴蕩,那聲音空靈而深邃,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洗滌著每一個聆聽者的心靈。
兩道白衣身影靜靜盤坐於此,兩人相對而坐,一呼一吸之間,與天地共鳴,與大道同游。
忽然,顯得年輕的那道身影微微一頓,他的眼睫輕輕顫了顫,從數年的深層次參禪中緩緩回醒。
他抬起眼帘,目光穿過靈山的雲霧,穿過層層的虛空,落向遠方的天穹。
他看到了那兩道天光,看到了它們自崑崙而起,遙望北斗。
他的目光平靜如水,看不出絲毫波瀾。只是靜靜地看了幾息,便又緩緩垂下眼帘,重新歸於沉寂。
但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重新沉浸在吠陀經的經義之中,繼續聆聽大道禪音,彷佛這世間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
紫薇,北海之眼。
這裡是紫薇星域最神秘的地方之一,是北海的永恆黑洞,是古之大帝用來流放罪人的地方。
可就在這北海之眼的深處,卻生著一株金色古樹,高六丈,神霞繚繞,滿樹黃金葉片耀眼,密集堆疊,輕輕搖曳,如滿天星辰落下。
正是扶桑古樹,金色的葉片在黑暗中熠熠生輝,如同一輪永不落山的太陽,照亮了這片空曠的死寂之地。
而環繞扶桑古樹的位置,卻有一道道身影在靜坐,每個人都在靜心修行,吞吐著扶桑古樹散發的太陽聖力,以此來修行。
而離著扶桑古樹最近的,是一道如神似魔的身影。
他盤坐在古樹最粗壯的一根枝椏上,周身繚繞著太陰太陽兩股聖力,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身上完美交融,彷佛他本就是神與魔的合體。
他忽然停下了修行,抬頭看向北海之眼的上方,彷佛能望穿層層虛空,看透星域之間的遙遠距離,直直落向那片遙遠的北斗星域。
最後,他收回目光,繼續開始了自己的修行。
冰冷枯寂的宇宙中,萬籟俱寂,沒有一點聲響。
獨孤仙剛剛度過天劫,他的上半身赤裸著,肌體上還殘留著些許閃電灼燒的痕跡,氣息尚未完全平復。
然而就在這一刻。
「小輩,給我去死吧!」
一道無比怨毒的神音驟然響起,像是從九幽深處傳來,充滿了刻骨的恨意與殺機。
那聲音尖銳刺耳,撕裂了宇宙的寂靜,帶著一種壓抑了許久的瘋狂。
獨孤仙心頭一凜,發現天地間彷佛出現了第二輪太陽,那是怎樣的一種光芒?
絢爛到了極致,奪目到了極致,幾乎要刺瞎人的雙眼。
那光芒吞噬著他的精氣神,掠奪著天地間的元氣,彷佛要將整個宇宙的精粹都汲取殆盡,鑄成一件不朽的寶輪。
那寶輪懸浮在虛空之中,通體流轉著神秘莫測的光華,古老而威嚴,散發出一股讓天地都為之顫慄的氣息。
它轟鳴了起來,那轟鳴聲不像是普通的聲音,更像是一種大道天音,震盪著人的神魂,撼動著人的心魄。
寶輪緩緩轉動,每轉動一分,虛空就塌陷一片,彷佛連天地法則都在它的威壓下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