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錚！」
一聲輕鳴在這一刻響徹成仙地，如天劍出鞘，要逆斬上蒼。
萬座龍首峰齊震，那沉睡了不知又在下一刻安靜下去，彷佛認可了這聲輕鳴的主人所擁有的資格。
一個看起來不過二十歲的年輕人靜立在人身鬼面燈旁。天庭飽滿，劍眉斜飛入鬢，一雙星目深邃得像是蘊著一片星河。他立在那裡，便如同一柄出鞘的仙劍——鋒鋩已在，卻無需刻意顯露。
玉宸內視己身，血肉中有極其細微的道紋在緩緩呼吸，那是他道行的具現。
他的道傷痊癒了。
那道要斬滅他五大秘境的天刀被他煉化了，他的五大秘境完全癒合。
不是壓制，不是封鎮，而是徹徹底底的痊癒——就像美玉上的裂紋被從根源處重新熔鑄，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三載歲月過去，玉宸參悟不滅天功有所悟，視天劍為身軀，己身為養料，在當中蛻變出神胎，化盡己身道傷。
那過程相當於將自己的肉身與元神一寸寸度盡，化作一道道仙光，融入天劍中，在其中重聚真身。
這是度人經的終極奧義，但即便是玉宸也不很少動用，這種損耗太大了，燃燒的是己身神魂，稍有不慎便會隕落。
好在他熬過來了。
不僅如此，玉宸徹底踏出了自己的道，並且將人體秘境大陣演化到了此刻的極致。
這條道路太過極端，極少有人選擇這條路，即便是玉宸也是在一步一步摸索，但藉著對不滅天功的領悟，他終於在己身五大秘境演化出了一座可以不斷成長的絕世天陣。
三年，彈指一揮間，卻也足以讓這顆太古星辰上發生太多事。
玉宸閉目，指尖微動，開始默默推演天機，很快就洞悉了閉關三年外界的一切。
那個在他選擇長久閉關後徹底失控的傢伙，如今，玉宸能感受到一股肆意妄為的狂放與肆意之情自冥冥之中的聯絡在傳來。
很快，他收回心神，將人身鬼面燈收入袖中，銅燈的神祇自動歸位。
接下來，該去赴約了。
那場約戰，在三年前就定下了，他一直在那裡等待，就在那個方向。
「吽！……」
忽然，一道青藍色的驚雷從天而降，化作一頭渾身覆蓋鱗甲的巨牛，單足踏雷，體映日月正是上古異獸——夔牛。
這三年來他一直在成仙地中等候，方才感受到那股沖天劍意，他立刻趕來，伏低碩大的頭顱，獨腳微屈，發出喜悅的吼聲。
玉宸沒有多說什麼，一步邁上牛背，隨意盤膝坐下。
「走。」
一個字，乾脆利落。
夔牛咆哮，雷光炸開，托著龐大身軀沖天而起，向著成仙地外遁去。
髮絲在罡風中向後飄飛，但玉宸的身體紋絲不動，目光平靜地望向前方，像是在期待。
與此同時，靈山。
這座昔日輝煌的古剎，在一年前便徹底沉寂了下來，禪音不再，只有山巔的那道身影始終存在。
那道氣息並不強大，沒有滔天佛光，沒有震天梵唱，甚至連威壓都沒有，就安安靜靜地存在於那裡，與天地萬物融為一體。
可若有真正的強者靠近，便會發現那就像深海下的暗流——表面風平浪靜，卻足以碾碎一切。
一個看起來二十歲的年輕和尚，已經在此靜坐三年，一襲金色僧袍，赤足盤膝。
山風吹過不動，暴雨傾盆不動，大雪封山還是不動，彷佛整個人與靈山融為了一體。
但這一日，他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清澈到讓人心悸，沒有殺意，沒有任何波瀾，如一面無風無浪的靜湖，清澈見底，深不可測。
他緩緩起身，伸了個長長的懶腰，動作隨意，像剛從午睡中醒來的小沙彌。
但當他再次睜眼時，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起來——只因他感受到了一股沖天劍意，凌厲無雙，直貫霄漢。
三年了，他等的就是這劍意。
這一戰，他也等待多時了。
世尊一步步向著靈山腳下走去。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穩，踩在山石上，發出一聲又一聲輕微的顫音。
那聲音不大，卻像是敲在了天地的脈搏上，讓整座靈山都隨著他的步伐微微震動。
他走得不快，但那種從容與堅定，像是任何力量都無法讓他停下。
他知道，對方會等他。
就像他這三年來，一直在等對方一樣。
他們很快就相遇了。
蒼穹之下，兩道身影遙遙相對。
方圓萬里之內沒有人煙，此刻，就連天地間自然的微風都消失了——不是因為自然止息，而是這片天地被兩道身影生生定住，不敢妄動。
玉宸立在虛空之中，夔牛早已退到了千里之外，他衣袂的邊角上還殘留著幾縷淡青色的雷光，映得衣袍邊緣微微發亮。
周身沒有半分氣息外泄，像是一柄歸鞘的天劍，所有的鋒芒都斂於鞘中，只等出鞘的那一刻。
對面，世尊踏空而來，金色僧袍被高空的氣流輕輕拂動，泛起一圈圈柔和的漣漪。
他周身沒有佛光，沒有梵唱，只是這樣一步一步走來，像是一個最尋常不過的行腳僧。
但每一步落下，虛空都會泛起一片又一片金色的道紋，無聲無息地向四周擴散。
兩人相距十里，同時停步。
沒有任何寒暄。
三年前定下這一戰的時候，該說的就已經說盡了。
世尊雙手合十，眼帘微微垂下，口中只吐出一個字：「請！」
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落在虛空中像是古鐘被輕輕敲響，餘音繚繞不散。
玉宸點頭，他的回應很簡單——一指點出。
那根手指如龍剪，如玉一般透明，晶瑩剔透得幾乎能看到指尖下流動的微光。
這是他以鬥戰聖法演化截天指，可擷取天之印記，勾動大道，指鋒所向，萬物皆可斬斷。
他抬起手，指尖向著天空截去，動作不疾不徐，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凌厲之意。
一瞬間，神芒沖霄。
他的指尖微動，指光交錯而出，像是幾條真龍同時擺尾，彼此交叉纏繞，透發出令人窒息的恐怖氣息。
那氣息不是殺意，而是一種更為純粹的東西——鋒銳，絕對的鋒銳，彷佛這一指下去，連蒼穹都要被截斷，星河都要被斬落。
世尊的面色沒有任何變化，單手結法印，那法印結得極快，卻又讓人看得清清楚楚，每一個手勢的轉折都帶著某種古老的韻律。
法印成型的一剎那，一頭通體金光的雄獅從他掌心躍出，鬃毛如烈焰般獵獵飛揚，栩栩如生。
神獅仰天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周身綻放出璀璨的光輝，那光芒太過熾盛，將方圓數百里的大地都照得一片金黃。
無畏獅子印，佛門九大護教法印之一。
這一印可搬山填海，可呼風喚雨，能夠驚擾九天之上的雷電，恐怖莫名。
「錚！」
截天指擊出，橫斷天空。
那道指芒粗大如山峰，通體銀白，鋒銳得像是要將人的目光都斬斷。
它破空而去，向那頭黃金獅子狠狠剪去，氣勢迫人到了極點。
這種絕學實在可怕，一根手指射出的神芒，竟然給人一種可以斬斷世間一切的感覺——無論是山川，還是星河，在這一指面前都不堪一擊。
「吼！……」
黃金獅子在虛空中咆哮，體形暴漲，聳入高天之中，通體金光璀璨，像是一輪墜落人間的烈日。
它沒有絲毫退避的意思，反而迎擊而上，張開巨口要撕碎那道截天指芒。
「砰！……」
幾條宛若真龍化成的指光在黃金獅子的衝擊下猛然震動，指芒搖曳，像狂風中的燭火。
但就在下一瞬，指光驟然爆發出更加犀利的鋒芒，殺氣沖天，以一種更加凌厲的姿態向下截來，那感覺就像是一柄鈍刀在碰撞中被磨出了最鋒利的刃口。
「錚錚錚！……」
萬劍齊鳴之音響徹天際，鋒芒畢露，密密麻麻的劍意從截天指中激射而出，斬殺萬物，不可抵禦。
天空在顫抖，隆隆作響，銀芒乍起，四射而出，讓人只是遠遠望一眼都覺得心悸。
截天指無堅不摧，在虛空中留下一道道大溝，那些溝壑橫貫天穹，久久無法癒合。
「砰！……」
兩股絕世力量再次碰撞。
黃金獅子的金芒與截天指的銀光瘋狂對抗，彼此撕咬，彼此湮滅，最後化作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向外猛烈擴散。
那漣漪所過之處，虛空寸寸崩塌，四周的虛空被撕裂出橫貫千里的黑洞，漆黑的裂縫中混沌氣翻湧，像是天地初開時的景象。
這一擊，勢均力敵。
兩人隔著十里虛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句話——不夠。
這還遠遠不夠。
這只是試探罷了，連開胃菜都算不上。
「叭！……」
這次，世尊率先動手，一聲大吼，佛門天音喝出，氣象萬千。
就在這一聲落下的瞬間，天地之間的一切都變得不同了。
所見皆成虛幻，所感皆入空門，四面八方的一切景象都在扭曲，重組，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用這片天地作畫，隨手一抹便將原本的圖畫盡數擦去，然後重新落筆。
一片宇宙被開啟了。
星海在二人周圍鋪展開來，無窮無盡的星辰閃爍著冷冽的光芒，像是一雙雙古老而冷漠的眼睛。
這片宇宙瞬間將兩人籠罩在內，讓他們置身於浩瀚星海之中——不是幻象，而是真實的，被天音開闢出來的小宇宙。
「叭」字天音代表了一種大勢，近乎為陣，且有開天闢地的威力。
此音一出，便如同開啟了宇宙初開的秘密，還原世界本來的真貌，直涉本源之力。
不說別的，單是這種大勢本身，就足以將敵人活活困死——個人的力量再強，又如何與一片宇宙的壓迫相抗衡？
玉宸神識一掃，立刻明白了自己所處的境地，他立身在星海之中，與世尊之間隔著一條璀璨的星河。
那星河銀光燦爛，橫貫虛空，像是被誰用銀色的筆墨在天幕上重重畫了一道，將前路徹底截斷。
他們像是屹立在星域的兩端，遙遙相望，任你有天大的神通也攻不過去，也只能隔河相見。
而這僅僅是「叭」字天音的初體驗。
既然它有開闢乾坤、凝聚天地大勢的妙用，近乎為自然而成的絕世仙陣，自然還有鎮壓與斬殺敵手的法門——它不會僅僅只是一道屏障，它本身，就是一種殺招。
「叭！……」
對面的世尊又一次大喝。
這一聲比方才更加渾厚，更加沉凝，像是古佛在宇宙初開時發出的第一聲梵唱。
喝聲落下的瞬間，二人之間相隔的那片星域中衝起一道燦爛的神門。
那神門通體由星光凝成，門框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每一個符文都在流轉，在呼吸，散發出一種讓人心神搖曳的氣息。
輪迴門。
「叭」字天音內蘊輪迴門，可將人吸入其中，打進輪迴，送去往生。說得動聽是登極樂淨土，說得難聽，就是活生生磨死你。
那扇神門向著玉宸飛去，看似飛得不快，但所過之處虛空都在向內塌陷，彷佛整片星海都在被那扇門牽引、吞噬。
隨後，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從門中傳出，要將玉宸整個人吸入其中。
面對這輪迴門，玉宸絲毫不慌，他張嘴吐出了一掛星河。
那是真正的星河，璀璨奪目，從他口中噴薄而出，比橫亘在兩人之間的那條銀色天河更加絢爛，更加壯闊。
星河之中無數符文在演化，那些符文翻滾、碰撞，組合，竟然化成了萬千生靈——密密麻麻的身影在一瞬間鋪滿了整片星海，鋪天蓋地，遮天蔽日，到處都是。
成千上萬的生靈，每一種都大到無邊。
有金色猛獁象，渾身披著金色的長毛，站在虛空之中仰天咆哮，兩根彎曲的象牙像是兩柄破天的彎刀，每一次甩動都將周圍的星辰震得簌簌發抖。
有巨山一般大的白金獅子，鬃毛如瀑布般垂落，在星光的映照下泛著冷冽的銀白色光澤，它威猛無比，一吼之下虛空炸裂，裂縫如蛛網般向四面八方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