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常教主若是沾染上哪怕一滴,當場就會被其中殘存的殺意抹殺。
直到三天三夜後,這場驚世大戰才終於平復下來,不是因為他們不想打了,而是因為他們都來到了極限。
當最後一聲巨響消散之後,無人區終於重新歸於寂靜,在一片狼籍的廢墟之上,兩個人靠在一起,
確切地說,是靠著同一塊被神血與佛血染紅的巨石,半躺著,仰頭望著天穹。
玉宸的模樣悽慘到了極點。
他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衣衫早就化作了飛灰,身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拳印與塔痕,最深的那幾道幾乎將他整個人剖開了。
而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左臂——他的左手連同小臂徹底消失了,不是被斬斷,而是被生生打滅,
斷口處一片焦黑,隱約還能看到紫金色的佛光在傷口上糾纏著,阻礙著血肉的再生。
要知道他可掌握了真凰寶術,那是真正的不死仙術,即便是再嚴重的傷勢也能在眨眼間復原。
但這一次不一樣,世尊的佛光殘留在傷口上,如同跗骨之蛆一般,不斷地磨滅著玉宸體內湧來的生機。
赤霞在血肉中明滅不定,每一次想要再生出血肉來,那些佛光就會璀璨幾分,將那赤霞磨滅。
如此反覆,竟一時間難以復原。
但世尊的狀況更慘。
他比玉宸慘得多,玉宸只是少了一隻手,身上有幾處透過去的傷痕罷了。
而世尊呢——他只剩下了一顆頭顱和一隻右臂,身子連同雙腿全都在大戰中被玉宸以劍訣斬滅了。
此刻他的眼眸中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慈悲之色,雖然皮膚依然是那種晶瑩的金色,但比之前暗淡了許多。
滿地都是金色的佛血,若是被人見到,必然吃驚不已,以佛門丈六金身之堅固,居然被打成了這副模樣,可見這場大戰究竟慘烈到了何種程度。
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活著。
也幸虧他們二人的本源強大,只要元神不滅,肉身皆可慢慢再生,當然,前提是沒有人趁著這個時候給他致命一擊。
而此刻,兩人都靠在巨石上,誰也沒有要繼續動手的意思,兩人打了三天三夜,能對對方施展的手段全都施展一遍了,各自底牌也都亮過了,但終究是玉宸更勝一籌。
即便世尊再怎麼不服氣,也只能接受這個結果,畢竟再打下去,他恐怕要提前回歸玉宸的懷抱了。
兩人是想酣暢一戰,但都不是瘋子,到了這個份上,再打下去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沉默持續了很久,風從遠處的廢墟上吹過來,帶著一股焦灼的氣息,吹在兩人殘破的軀體上。
終於,玉宸率先開口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卻異常平靜,就像是在跟一個許久不見的老朋友聊天一樣。
「看樣子,你該走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依舊望著天穹,沒有去看世尊,但他的語氣中帶著幾分篤定,就彷佛單純地陳述著一個事實一樣。
聞言,世尊沉默了片刻,他的眼眸中再次充滿了慈悲,然後他開口了,他的聲音依然如往昔那般,但是任誰都能聽得出其中的虛弱。
「畢竟此行的目的皆以完成,也是時候該離開了,」
他頓了一頓,將目光從遙遠的天穹收了回來,然後看向另一個方向,「接下來該去阿彌陀佛星域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中帶著一種特殊的意味,說不上是嚮往還是什麼,只是平靜地道出了自己接下來要去的地方。
「這樣啊」玉宸點了點頭,聲音很平淡,他對世尊的目的早有預料,如今被證實,也只讓他點了點頭。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便抬起右手,輕輕一揮,這一揮看似隨意,但就在他揮手的瞬間,
世尊殘軀上那些殘存的劍意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紛紛從傷口中剝離了出來。
那些劍意無形無色,但世尊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如同跗骨之蛆般糾纏了他三天三夜,不斷磨滅丈六真身的恢復力,
而在這一刻全部消散了,像是冰雪遇到了烈陽,眨眼間便消失得乾乾淨淨。
這三天三夜的大戰,兩人雖然殺到了瘋狂,殺到了各自軀體殘破,但終究不是分生死,而玉宸主動收回劍意,便意味著這一戰徹底畫上了句號。
隨後他翻手取出一隻玉瓶,遞給了世尊,那玉瓶不大,沒有任何紋路,卻隱隱有光華在其中流轉。
而玉宸自己也不慌不忙的取出了一隻玉瓶,仰頭將裡面的東西倒入了自己口中。
就在下一瞬間,只聽「哧!」的一聲響起,緊接著,玉宸的身上猛然騰起了熾盛的火焰。
那火焰不是尋常的紅色,而是一種極為鮮艷的赤金之色,遠遠望去彷佛有一隻真凰在他的身上展翅,
火焰中隱隱能看到無數的符文在流轉,那些符文古老而神秘,散發著濃郁的生機。
這便是涅槃之火,真凰寶術的核心所在。
涅槃之火燃燒起來的那一刻,玉宸整個人都被火焰包裹了。
那火焰並不灼熱,至少對玉宸來說是如此,它像是一隻溫柔而有力的手,拂過他身上的每一處傷口。
那些深可見骨的傷痕在火焰的舔舐下開始快速癒合,肌肉重新生長,皮膚重新覆蓋,速度快得讓人難以置信。
最驚人的是他的左臂。
那個被世尊專攻一處,生生打滅的斷口處,原本有金色的佛光在糾纏著,阻礙著血肉的再生,但在涅槃之火的焚燒之下,那些佛光終於被徹底驅散了。
隨後,斷口處開始有新的骨骼生長出來,那骨骼晶瑩如玉,上面流轉著淡淡的光澤,然後是筋肉,然後是血管和皮膚,一層一層地向外延伸。
他的左手重新長了出來,五根手指一根接一根地凝成,甚至連指甲都重新出現了。
整個過程讓凡人看了簡直要懷疑自己的眼睛,這已經不是癒合了,這簡直就是在無中生有,是生命的奇蹟。
這還沒有完。
那些之前戰鬥中灑落的鮮血,那些灑在大地上砸出深坑的血液,此刻竟然也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從四面八方向著玉宸倒流而回。
那些血滴逆飛而起,在虛空中划過一道道弧線,重新落回到玉宸的肌膚上,然後從他的毛孔中滲了進去。
一滴都沒有浪費。
這就是真凰寶術的霸道之處。所謂不死,不僅僅是不死不滅,更是能夠從死亡中涅槃重生。
區區斷臂和傷勢,在涅槃之火面前根本算不上什麼。
不到半日,玉宸身上的火焰漸漸熄滅,他整個人已經恢復到了巔峰狀態。
肌膚光潔如玉,沒有留下任何疤痕,雙目明亮如星辰,氣息沉穩而浩瀚,彷佛之前那場慘烈到極點的大戰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他握了握剛剛重塑的左手,五指靈活自如,力量和之前相比沒有絲毫的減弱。
而在他療傷完成的同時,一旁的世尊也已經完成了自己肉身的重塑。
世尊雖然沒有真凰寶術那樣的不死神通,但他自有佛門的無上手段。
將玉宸送他的玉瓶開啟,裡面的神泉倒入了口中,開始煉化,剎那間佛光大盛。
他那顆孤零零的頭顱之下,金色的佛光開始凝聚,一層一層地構建出新的軀體。
先是胸膛,再然後是從胸膛上延伸出去的另一條手臂,最後是腰部,雙腿,雙足。
他的丈六金身重鑄了,通體晶瑩而燦爛,每一寸肌膚都流轉著佛光,比之大戰之前竟然絲毫不差。
當金身徹底重鑄的那一刻,世尊盤坐在了虛空中,他的座下憑空綻放出一朵金蓮,那金蓮花開六重,每一重都散發著祥和的佛光,將他托在其中。
周圍有禪音裊裊響起,那聲音似遠似近,像是從遙遠的佛國淨土中飄蕩而來,聽了讓人心神安寧,空氣中殘留的戾氣都消散了。
玉宸看了盤坐在金蓮上,仍在療傷的世尊一眼,隨手一指,一道無形的陣紋便從他指尖飛了出去,落在了世尊的周圍。
那陣紋迅速擴散,化作了一座遮掩庇護的法陣,將世尊籠罩在其中。
這法陣說不上有多複雜,但勝在隱蔽,有這座法陣在,就算有外人在附近經過,也發現不了正在調息的世尊。
做完這些,玉宸便不再停留,轉身向著夔牛的方向走去,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他便消失在了無人區的盡頭。
而法陣之中,世尊依舊盤坐在金蓮之上,雙目緊閉,四周的佛光開始內斂。
而玉宸離去的時候他沒有睜眼相送,因為根本不需要,兩人之間沒有什麼多餘的客套,打完了,然後療傷了,再各自離開,乾淨利落。
又過了半日有餘,世尊的雙眼才終於緩緩睜開。他的雙目睜開的瞬間,有兩道金光從他眼中射出,那是純粹到極點的佛光。
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那口氣吐出之後便化作了金色的光雨飄散而去,他的傷勢至此已經盡數痊癒。
他從金蓮之上起身,腳下的金蓮化作點點光芒消散。他向著四周望了一眼,目光平靜而慈悲,掃過玉宸為他布下的那座法陣,輕輕點了點頭,然後便一步跨了出去。
他要去尋摩柯大聖了。
當初進入這片區域的時候,他和摩柯大聖便大致約好了各自的行程。
如今他這邊的事情已經了結,是時候去找那位與他同行的古佛了。
尋找摩柯大聖並不難。
摩柯大聖並沒有刻意收斂自己的佛門氣息,對於世尊這樣的存在來說,要捕捉到那股氣息就像是在黑夜中看到一支火把一樣容易。
世尊順著摩柯大聖留下的蹤跡一路尋去,很快便在雪區找到了他。
那是一片開闊的地帶,天空是湛藍湛藍的,幾朵白雲懶洋洋地飄著,陽光灑落下來,暖洋洋地照在大地上。
遠處的雪山反射著陽光,白得晃眼,近處有幾頂帳篷散落在草甸上,炊煙裊裊,偶爾有牛羊的叫聲傳來,一派寧靜安詳的景象。
就在這樣一片明媚的晴朗天空下,一老一青兩個人正站在虛空中,默默地看著下方。
那一老便是摩柯大聖。
他如今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普通的老人,慈眉善目,身形有些佝僂,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僧袍,渾身上下看不出任何特別之處。
但若是有修士在這裡仔細感應,就會發現這個老人站在那裡,與周圍的空間渾然一體,彷佛他本身就是這片天地的一部分,那種境界是常人根本難以想像的。
那一青,自然是世尊了,他找到摩柯大聖已經兩天了,兩人一直在觀察看上去不過兩三歲的孩童,一雙眼睛又大又亮,透著一股靈氣。
此刻他手裡拿著一截枯枝,似乎在假裝起碼,向著遠方跑去。
世尊看到這個孩童的瞬間,目光頓時一凝,他沒有驚動下方的孩童,而是無聲地落到了摩柯大聖的身旁,與他一同站在虛空中,默默地看著。
摩柯大聖早已察覺到世尊到來,但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然後便又將目光投向了那個孩童。
兩人就這麼安靜地看著,像是兩個尋常的老人在看著自家的小孫子玩耍,眼中滿是慈祥。
而那孩童渾然不知頭頂的虛空中站著兩尊佛門的無上存在,依舊專心致志地騎著他的木條馬狂奔。
可就在這時候,意外發生了。
那孩童跑的時候,一不留神畫得入了神,腳下一空,身體一晃,驚叫了一聲,整個人就向著那黑漆漆的地窟里墜了下去。
他的小手在慌亂中亂抓了一大把,但以他如今的年齡與力氣,根本什麼都抓不住只抓到了幾根草葉,草葉被扯斷的瞬間,他的身體已經完全墜了下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世尊出手了,他的右手輕輕一拂,一道柔和的金色佛光便從他的掌心飛了出去。
那道佛光的速度極快,卻又極為柔和,像是一道金色的絲帶從虛空中垂落下去,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孩童的身上,將他穩穩地托住。
孩童還沒有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就感覺自己下跌的身體突然被什麼溫暖的東西給包裹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