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它像是面對浩瀚星空一般,每一座山嶽都高得嚇人,雲繞霧鎖,如渾沌氣瀰漫,充滿了天地初始的氣機。
若是騰飛到高天,可以大體的明白,這是一條沉睡的大龍,那數不清巨山,都是大龍的脊柱骨,橫陳盤臥,氣象萬千。
每一位修士第一次進入崑崙山脈時,都會發出由衷的讚嘆。
而玉宸早已習慣了這一切,他沒有停留,施展縮地成寸的大神通,快速抵達了成仙地外。
在陣靈神祇的刻意下,玉宸不費吹灰之力,就成功來到了成仙池。
然後,他停下了腳步。
一道他心心念念數年的倩影,正盤坐在成仙池中修煉。
那是一道身著橙衣的身影,冰清玉潔,集天地神秀於一身。
橙色的衣裙在水中輕輕浮動,如同初秋的晚霞落在了清澈的池水裡。
她的長髮如瀑布般垂落在肩頭,烏黑髮亮,幾縷髮絲貼在她瑩白如玉的臉頰上,襯得那張臉愈發精緻絕倫。
她閉著眼睛,眉目如畫,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鼻樑挺秀,唇若塗朱,肌膚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在成仙池的氤氳靈氣中泛著淡淡的光澤。
她就那樣靜靜地盤坐在池水中,仙氣裊裊,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朦朧的光輝之中,宛如一尊從九天之上謫落凡塵的仙女,不食人間煙火,不染半點塵埃。
玉宸站在池邊,一時間竟有些怔住了。
說起來,他們算得上是老夫老妻了,但每一次重逢,心中都會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那不是凡俗的愛戀,也不是簡單的欣賞,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親近與眷戀,
彷佛他們本就應該在一起,彷佛她就是他生命中缺失的那一半一樣。
這幾年,他四處尋覓寶地,修復道傷,斬道渡劫,立教稱祖,每一步都走得驚天動地。
可每當夜深人靜,孤身一人的時候,他總會想起成仙池邊那道眼含熱淚的倩影。
想起她清冷的眉眼,想起她偶爾露出的淺淺笑意,想起她說話時那種淡然卻又帶著溫度的語氣。
「我來了!」玉宸輕聲喚道,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入了她的耳中。
池中的倩影頓時一動,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極其清澈的眼睛,如同兩汪深潭,倒映著漫天星辰。
她看到玉宸的瞬間,眼中滿是驚喜,下一刻,整個人已如一隻歸巢的乳燕,徑直撲入了玉宸懷中。
玉宸則張開雙臂,將她緊緊擁住。她的身子很輕,很軟,帶著幾分特有的清冷氣息,卻又透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暖。
橙色的衣裙貼在他胸膛上,像是一抹溫暖的霞光,照亮了他心中某個塵封已久的角落。
兩人緊緊相擁,感受著彼此心臟的跳動,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是受驚的小鹿,咚咚咚地撞擊著胸膛。
而玉宸的心跳一向很沉穩,一下一下的,如同遠古的戰鼓,有力而堅定,但今天,竟然顯得有些急促。
兩種心跳聲交織在一起,漸漸趨於同步,就彷佛兩顆漂泊已久的心,終於再次重逢了彼此的歸宿。
時間彷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崑崙山成仙地的萬古長風從遠處吹來,拂過成仙池的水面,捲起層層漣漪,吹動兩人的衣袂與髮絲。
天上的雲朵緩緩飄移,陽光從雲隙間灑下,將兩人籠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輝之中。
池中的仙氣氤氤氳氳,在他們周圍瀰漫,如同一層輕柔的紗幔,將他們與外界徹底隔開。
玉宸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頭頂,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的發間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那是一種如同空谷幽蘭般的天然氣息,讓人心神寧靜。
「你終於來接我了。」她的聲音清冷如玉,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來晚了些。」玉宸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歉意。
「不晚。」洛卿兒抬起頭,望著他的眼睛,眸光如水,「只要你回來了,就不晚。」
玉宸心頭一暖,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軟,但握在掌中,卻讓人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安心。
「我想知道,你這段時間都做了什麼?你的道傷怎麼樣了?」洛卿兒問道,語氣看似淡然,彷佛只是隨口一問,但她那雙清澈的眸子卻緊緊地盯著玉宸,不願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玉宸沒有隱瞞,從泰山分別後,一樁樁,一件件,如實道來。
他講自己如何遇到了神農氏的傳承,他講自己深入火山之國,在那片熔岩與烈火交織的絕地中,吸納一座座聖火山的神能,
他講自己如何在深海中降服了那頭桀驁不馴的夔牛王,將那頭上古異獸收為己用,
他講自己在天劫中成功斬道,肉身還邁入了嶄新的境界,從此天地再不同,
他還講自己立教稱祖,創立截教,在這顆古星上開創了一片屬於自己的基業。
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許多驚心動魄的細節都一筆帶過,只留下一個大概的輪廓。
洛卿兒依偎在他懷中,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也沒有追問。
她只是將臉輕輕靠在他的胸口,感受著他說話時胸腔的震動,感受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她聽得很認真。
雖然玉宸說得輕描淡寫,但洛卿兒還是聽出了其中的兇險。
那些被他一帶而過的細節,那些被他輕描淡寫的「九死一生」,才是這一路上最真實的底色。
她知道,玉宸不願讓她擔心,所以把所有的苦和難都咽進了肚子裡,只把最後的結果說給她聽。
洛卿兒沒有說破,只是將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宸,很累吧!」洛卿兒輕聲說。
玉宸對此卻搖了搖頭,笑著道:「不累,都過去了。」
兩人沉默了許久,就那麼靜靜地依偎著,聽著成仙地的風聲,以及聽著彼此的心跳聲。
過了好一會兒,洛卿兒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如舊,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
「在接下來的一個月里,我們只是一對普通的夫妻,一起去過一段平凡的生活,好嗎?」
玉宸低頭看著她,她認真的模樣讓他的心也不由地一動。
玉宸明白她的意思。
這些年來,他們之間總是隔著太多東西——修為的差距,還有立教的責任。
她一直陪在他身邊,而他也日日奔波,少有閒暇去和她過正常的道侶生活,絕大多數時候,她只能靜靜地陪著他。
一個月,只做一對平凡的夫妻,過一段平凡的日子,也不錯。
玉宸望著她那雙清澈如星的眸子,心中也湧起一股衝動,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緊緊的。
然後,他拉著她站了起來。
「走!」玉宸只說了一個字。
洛卿兒微微一怔:「去哪?」
玉宸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眼中帶著少見的溫柔:「去過我們的日子。」
他沒有再施展縮地成寸的大神通,也沒有撕裂虛空,而是就這麼拉著她的手,一步一步,就這麼走出了成仙地,離開了崑崙山脈。
他們像是兩個尋常的凡人,走在茫茫天地之間。
在接下來的一個月里,他們真的過上了平凡人的生活。
雙宿雙棲,形影不離。
清晨,他們一起看朝陽初升。
那天邊的第一縷光刺破黑暗,將整個世界染成金色,她就靠在他肩上,誰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彷佛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傍晚,他們一起看夕陽西落。
漫天的晚霞如火如荼,將大地染成一片絢爛的紅色,她站在他身旁,長發被晚風吹起,裙裾飄飄,美得像是畫中走出來的人。
他們走過草原,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綠色海洋,風吹草低,現出成群的牛羊。
他們在草原上騎馬,兩人同乘一騎,雙手環過她的腰,握著韁繩,帶著她在草原上飛馳。
她笑得很開心,那是玉宸也很少見的笑容——沒有了清冷,就像一個普通的少女,在陽光下盡情地歡笑。
他們一同走入大漠,那是一片金黃的世界,沙丘連綿起伏,如同凝固的海洋。
白天炎熱難耐,夜晚卻寒冷刺骨,他們在大漠中露營,背靠著背坐在一起,仰望著頭頂那片格外璀璨的星空。
一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日子過得平淡而快樂,沒有驚天動地的大戰,沒有生死一線的兇險,有的只是柴米油鹽般的瑣碎與溫馨。
他們像天底下所有普通的情侶一樣,一起吃飯,一起散步,一起去看風景,一起做一些看上去傻傻的事,說些有的沒的閒話。
時間短暫,過得是那樣快,彷佛只是一眨眼,一個月就過去了。
這一夜,他們坐在一處小山坡上,仰望著頭頂的星空。
天上繁星點點,月色朦朧,銀白色的月光灑在大地上,給萬物披上了一層薄薄的輕紗。
「我們該回去了!」洛卿兒率先起身,隨後又將玉宸拉起。
「好!」玉宸點了點頭,眼中屬於修士的神采再現,握住洛卿兒的手,下一刻,兩人化作劍光,向著崑崙山趕去。
「我們該回去了。」洛卿兒率先起身,月光灑在她橙色的衣裙上,鍍上一層朦朧的銀輝。
她伸出手,將玉宸從地上輕輕拉起,動作自然而溫柔。
「好。」玉宸點了點頭,眼中的柔色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修士的清明與鋒芒。
他握住洛卿兒的手,十指相扣,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心意相通。
下一刻,兩道劍光沖天而起,一青一橙,交織纏繞,如同一對並蒂蓮花,劃破夜空,朝著西北方向破空而去。
劍光快如閃電,穿雲破霧,山川大河在腳下飛速倒退。
玉宸牽著洛卿兒的手,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心中湧起一股踏實的感覺。
這一個月的生活,就如同一場短暫而美好的夢,如今夢醒了,他們又要回到各自的角色中去——他是截教教主,她是他的道侶,也是他的護道人。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那根牽著彼此的線,比從前更堅韌,更綿長。
崑崙山脈,萬山之祖,橫亘在大地之上,巍峨磅礴。
當兩道劍光臨近時,整座山脈彷佛都在震顫,像是在歡迎他們的歸來。
他們沒有在外圍停留,虛空出現了一條道路,直通崑崙的核心區——成仙地。
穿過層層雲霧,越過道道險峰,成仙地的輪廓漸漸出現在眼前。
萬座龍首峰垂落下瀑布一樣的仙光,濃的都化成了液體,聚向山谷中心,那裡有一個丈許大的仙池,仙氣氤氳蒸騰,光霞億萬縷,璀璨奪目,淹沒了大半個山谷。
劍光散去,兩人徑直落在仙池畔。
這是一個讓人沉醉的地方,祥光噴薄,瑞氣成千上萬道,舉世難尋第二處,若是能長久在此修行,必有大獲。
一切都和他們離開時一樣,彷佛時間在此地停滯了。
「真是可惜,若此地沒被毀掉,或許……」洛卿兒看著這座仙池,嘴裡滿是可惜道。
她剛來就發現了,這仙池竟然曾是一個胎盤,但卻被人一巴掌給拍碎了,才化為了一個池子!
「一場孽緣,讓此地毀了。」
玉宸對此地的毀壞並不可惜,畢竟讓一位萬古無雙的女天帝的至親葬身於此,整個崑崙還在,已經能算是她的慈悲了。
但他與此地的陣靈神祇有過了約定——那是幾年前就許下的約定,作為洛卿兒能不用任何信物,就進入崑崙核心的代價。
他要出手,助陣靈神祇脫離九十九龍山,化為一個真正的獨立生命。
陣法演化神祇,是道紋與法陣的最高境界,帝尊與段德以無上手段布下絕世大陣,歷經無盡歲月的滋養,才讓法陣演化出了神靈意志,在陣內孕生出一尊神祇。
它不是血肉之軀,而是由道痕交織而成的生靈,有了生命,有了意識,等若布陣者生命的延續。
這陣靈,玉宸也只見過一次,但陣靈既然有擺脫此地的決心,他也不介意幫他一次。
「出來吧!」玉宸的聲音很平靜,帶著幾分不容置疑,「我答應過的事,就一定會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