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神色平靜，並未在意玄穹說的話，反而是凝視著西方，沉默不語。
不知道過去多久，玄穹一直沒聽到嬴政的聲音，終於反應過來。
這位昔日三界最古老的天帝好奇的開口問道：「你在看什麼？」
嬴政淡淡的說道：「西方。」
玄穹嘴角抽搐了一下，忍住想翻白眼的衝動，順著嬴政目光望向西方天際。
那裡金光隱現，金雲翻湧如海，梵音隱隱自九霄深處傳來！
嗡！
一尊千手千眼的琉璃佛影在雲層中若隱若現，佛影垂目，慈悲中透出三分審視，彷佛洞悉人間萬古興衰。
「嗯？」
玄穹怔了下，滿臉疑惑的盯著這道佛影，奇怪道：「這是西方的哪位佛陀？」
「之前可是從來沒有見過！」
嬴政負手而立，淡淡道：「神奇吧？」
「朕也很好奇……這麼一尊絲毫不遜色大羅金仙，甚至在其之上的佛陀，之前西方為何從未出現過？」
此前，燧人氏仗著大限將至，強行踏破靈山之地，甚至菩提祖師都借其勢，問責靈山，逼得如來遁逃而去，彌勒佛、燃燈等等，全都不得不現身。
最終的結果，昔日封神大戰被西方聖人強行收復的孔宣出走西方，靈山坍塌，道統被廢。
而那幾位佛陀、佛祖，死的死，重創的重創，最後甚至連阿彌陀佛這個與西方聖人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大能者，也都黯然坐化於靈山廢墟之上。
就是這樣的情況下，西方難道還存在著什麼後手？
若是沒有……那如今這尊佛影卻如初生朝陽，金光萬丈，不染半分頹勢，又是怎麼回事？
難道，這麼短的時間裡，西方就已經另立新主？
抑或是……
「這是西方原本就有的佛陀，只是一直沒有現身罷了！」
玄穹眯起眼睛，瞬間便是想到了這一個可能。
但這個可能卻讓他有些震驚，畢竟之前嬴政等人，可謂是將西方道統的面子踩的稀碎。
可若是早就藏著這麼一尊大能，當時為何不出來主持局面，反倒眼睜睜看著靈山被踏碎，一眾佛陀落得那般悽慘下場？
這裡頭的蹊蹺，怎麼想都不對勁兒。
咚！
嬴政緩緩收回目光，指尖在帝璽上輕輕一叩，赤金色的帝氣悄然散向西方天際，無聲無息撞在那佛影之上。
那尊千手千眼佛影頓時輕輕一震，垂下的眼帘緩緩掀開，無量佛光順著雲間鋪灑下來，竟與嬴政的帝氣在半空中撞得無影無形。
嗡！
佛影口中傳出低沉的梵音，聽不清具體言語，只是那股慈悲浩瀚的氣息，已經壓得整個凌霄寶殿的雲氣都凝住了。
玄穹忍不住怔了下，有些驚奇，愕然道：「這是在給咱們下馬威？」
就連阿彌陀佛都殞落在了嬴政手上……以及天庭的三十三位天帝！
這突然冒出來的千手千眼佛陀，究竟是哪來的自信，能夠與嬴政抗衡？
「呵呵，有些意思！」
嬴政哂笑一聲，不以為意道：「他要給，咱們接著就是。」
「西方向來喜歡玩這些藏藏掖掖的把戲，真要有膽子，就直接踏進來跟朕說話，躲在雲層里裝什麼慈悲大佛……嗯？」
嬴政的話音剛落，那雲間的佛影忽然緩緩躬下身子，對著凌霄寶殿這邊遙遙一禮，隨後便漸漸散入金雲之中。
梵音和佛光也隨之斂去，西方天際很快恢復了往日的模樣，只留下一點若有若無的異香還飄在風裡。
這下不光玄穹愣住，連嬴政都微微挑了挑眉。
「不請自來露個面，行了個禮就走？這唱的又是哪一出？」玄穹皺著眉開口，滿心都是不解。
嬴政沉吟片刻，緩緩道：「他們是在觀望，也是在表態。」
「闡教已經跟咱們撕破了臉，西方既不想跟著闡教一起對抗天庭，也不肯明確站在咱們這邊。」
「現在露這一尊佛出來，就是告訴咱們，他們現在還有能力跟咱們掰手腕，讓朕別小瞧了西方，也別輕易打他們的主意。」
說到這裡，嬴政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幽幽道：「一群滑不溜手的老狐狸，到了這個時候還想著兩邊下注，真當朕看不出這點小心思？」
玄穹聞言恍然，隨即嗤笑道：「果然跟我想的一樣，這群禿驢就沒一個老實的，無非就是等著闡教跟咱們拼個兩敗俱傷，他們好出來撿便宜。」
「那咱們要不要提前做點準備？防著他們背後捅刀子。」
嬴政搖了搖頭，轉身走回龍椅坐下，開口道：「不用，他們既然想要觀望，那就讓他們望著。」
「反正眼下最先動手的是闡教，先把闡教這堆麻煩解決了，再回頭收拾西方也不遲。」
「他們要是安分守己，朕便留著他們的極樂淨土，若是敢趁火打劫……朕就連西方一塊端了，正好省得日後再麻煩。」
說罷，嬴政抬手拂過御案上那十三卷藏經，指腹蹭過泛黃的捲紙，眸中閃過一絲冷漠，幽幽道：「至於這些經卷，留著便是，正好看看西方這群人，到底想往三界裡塞些什麼東西。」
凌霄寶殿外的金鼓聲漸漸平息，只剩下殿外雲海翻湧的低響。
……
三十三重天之外，混沌氣流如怒海翻騰，一道孤影立於天外天裂隙邊緣，袖口繡著褪色的八寶紋，手中青鋒斜指裂隙深處。
那裡正有細碎金光滲出，彷佛被無形之手撕開的天幕縫隙中，金光愈盛，隱隱透出梵唱餘韻。
忽然，一道身著金袍的身影自金光中緩步踏出，足下蓮台初綻，卻未完全盛開，蓮瓣邊緣微顫，似承不住天外寒流。
那金袍人眸光低垂，掃過那抹將褪未褪的八寶紋，唇角微揚，卻無半分暖意，淡淡道：「我已經去過天庭，見過嬴政了。」
那道孤影微微一顫，劍尖嗡鳴震開周遭混沌氣流，蒼老的聲音從兜帽下傳來，輕聲道：「既然見過了，那他是什麼意思？」
「西方這步棋，到底打算落在何處？」
金袍人抬首望向混沌深處那片朦朦朧朧的紫影，輕聲道：「他什麼都沒說，我也只是露了個面，便退了回來。」
「玄穹跟嬴政在一起，我怕他倆出手將我強留下來！」
聞言，那道孤影怔了下，隨後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輕聲道：「你也太……謹慎了一些」
「既然如此，那西方又是怎麼想的？」
聞言，那金袍人搖了搖頭：「西方可是很明確，但同時也不只是對天庭……哼，這一貫是那群禿驢的做派，到了如今還想著兩邊討巧，等著坐收漁翁之利。」
「他們是真當這三界的氣運，是他們想撿就能撿的？」
金袍人垂眸看著足下未開的蓮台，指尖輕觸蓮瓣，淡淡道：「不管他們打的什麼算盤，闡教那邊已經動了手，十萬天軍已經下凡，闡教昔日的各路仙家、神祇，還有被他們鼓動的截教仙家和神祇……此刻全部都齊聚九州。」
「聖人那邊……可有什麼吩咐？」
那道金袍人緩緩抬起頭，兜帽滑落，露出一張刻滿歲月痕跡的臉，冷聲道：「聖人只說讓我們等著，等闡教和嬴政拼得夠狠了，我們再出手……可現在看，無論是闡教贏了，還是嬴政贏了，最後這三界的權柄，都輪不到他們說了算。
金袍人聞言輕輕頷首，蓮台托著他緩緩升空，望向三十三重天方向那沖天的赤金龍氣，輕聲道：「只是我觀嬴政氣運正盛，闡教那群人未必是他的對手，萬一……」
「沒有萬一。」
聞言，孤影打斷他的話，青鋒猛地刺入混沌氣流，劃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闡教背後站著聖人，嬴政就算再強，不過是人皇借氣運登天，怎麼可能真的敵得過聖人？」
「真到了拼命的時候，聖人不可能一直袖手旁觀，我們要等的，就是聖人親自出手的那一刻！」
「到那時，我們再收這最後一網。」
金袍人合十頷首，再不多言，轉身重新走入那道金光裂隙之中。
隨即，蓮台梵音漸漸隱去，只餘下那道孤影立在混沌怒濤之間，眸中翻湧著沉寂萬萬年的不甘。
這三界天帝的位置坐了千萬年，豈能容許一個人間帝王說搶就搶？
「今日且讓你們先斗，待到你們兩敗俱傷，我自然會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混沌翻湧之間，那道孤影袖中滑落一枚青銅殘符，符面斑駁，隱約可見『天帝』二字的篆紋，邊緣蝕刻著周天星斗圖。
這正是代表著天庭的權柄！
……
與此同時。
崑崙山玉虛宮內，元始天尊端坐蒲團，指尖拂過一卷泛金竹簡，簡上「封神榜」三字忽明忽暗。
其蒲團下赤腳立著一道年輕身影，髮髻高束，腰間懸著先天法寶。
他微微垂首躬身，沉聲道：「師尊，若是擔憂九州之變……弟子已安排妥當，十萬天軍已經借我徐愚公的藏入人間之道……」
「請放心，三百六十五路正神也都各歸方位，只待您一聲令下，便可以清君側為名，直搗凌霄。」
聞言，元始天尊緩緩抬眼，眸中冷光透過玉虛宮的雲紗，遙遙落在三十三重天方向，淡淡開口道：「不急，先讓他們斗一斗，西方那邊已經遞了話，只會觀望不會插手，東王公那群舊人也在等著收漁利，我們闡教沒必要當這個出頭鳥。」
那名年輕弟子聞言抬頭，略顯疑惑的道：「老師，那咱們現下該當如何？既然已經動了手，總不能一直耗著，給嬴政從容調兵的時間吧？」
「呵呵，讓他從容做準備？怎麼可能！」
元始天尊輕笑一聲，指尖在封神榜上輕輕一點，那三個金字驟然亮起，三百六十五道細碎金芒從榜上騰起，繞著玉虛宮轉了一圈。
「你懂什麼？嬴政新登帝位，根基未穩，闡教動手，正好逼得各地舊仙站隊！」
「他要麼硬扛，要麼就得退讓，不管選哪一樣，對我們都有利。」
「更何況，他不是要頒新天條嗎？這天條一出來，多少舊神的利益要被動，不用咱們催，自然有人會給他找麻煩，我們坐著等便是。」
說罷，元始天尊屈指一彈，一道玉符從袖中飛出，落在那名弟子的手中，淡淡道：「你拿著這個去通知廣成子他們，按兵不動，先讓嬴政的人動手，拖得越久，對我們越有利。」
「昔年，太上師兄講的是順勢而為，三界氣運如今還在玉虛這邊，急的不是我們，是他嬴政。」
那名年輕弟子接過玉符，躬身應諾，轉身退出了玉虛宮，只留下元始天尊依舊端坐蒲團，望著封神榜沉默不語。
窗外崑崙雪峰積雪千年。
忽然簌簌落下一片，落在玉虛宮的階前，悄無聲息，恰如此刻翻湧在三界暗處的暗流，只待一聲驚雷，便要掀起漫天風雪。
「咳咳……」
忽然，玉虛宮深處傳來一聲輕咳，一道青影自屏風後緩步走出，正是久不出世的南極仙翁。
他手中拄著壽星杖，眉梢垂落，望著那名年輕弟子離去的方向，緩緩開口道：「真就這麼放著這群人如此折騰？」
「這些年很少說是有人會盯著天帝之位這麼多年，萬一他玩什麼花樣，咱們可防不勝防。」
元始天尊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封神榜上，淡淡道：「他玩任他玩，他想要的本來就是咱們不想要的，讓他去試探嬴政的底，有什麼不好？
「等到兩虎相爭，我們再出來收拾殘局，就算他成了事，最後還不是得聽我們玉虛的話？」
南極仙翁捋了捋白須，微微點頭，又道：「那西方呢？那群人現在態度曖昧，真就放心讓他們留在那邊？」
「放心，怎麼不放心？」
元始天尊嗤笑一聲，冷漠到：「他們本來就沒了根基，全靠著藏起來的那點家底撐著，就算要搞事，也翻不了天。」
「等我們拿下天庭，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他們，現在不過是互相利用罷了。」
話音落下，玉虛宮內再無聲息，只有封神榜的金芒靜靜搖曳，映著元始天尊凝著冷意的眉眼。
此刻，其只等風動九天，便要重新劃分這三界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