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那彌天漫地的金色輝光如潮水般席捲大殿,每一縷都似有千鈞巨岳之重,壓得人脊樑欲折,呼吸滯澀。
冥冥之中,輝光里隱約浮現出古老玄奧的圖騰,龍紋流轉,似有山河社稷之重壓於肩頭。
隨即,那道龍吟未絕,輝光已凝成一尊龐然巨獸,披鱗帶甲,昂首向天,四蹄踏虛,雙目如日月懸照大殿!
正是大隋國運所化之鼉龍法相!
鼉龍法相垂落之際,滔天恐怖的威壓轟然碾落。
噗!
滿殿的宗室額角滲血,衣袍盡裂,顫顫巍巍。
楊廣看著跪了一地的宗室,緩緩道:「朕告訴你們,好處從來不是等著天上掉下來的,是靠自己掙來的!」
「忠孝王能邁入人仙境,得朕的恩賜,國運之福,那是忠孝王拼了一輩子殺出來的!」
「李綱能被封神,是朕的恩典,是他遠赴千里趕往運河,心憂九州,掛念大隋,更是斬了數十尊天上仙神換來的!」
「你們呢?這些年,拿著朝廷的俸祿,占著萬頃的良田,躲在長安城裡安享富貴!」
「現在看到別人出頭了,就心裡不平衡了?就覺得朕偏心了?」
楊廣負手站在大殿上,目光蘊著萬鈞之壓,掃過每一張宗室大臣惶恐的臉龐,冷聲道:「今日起,宗室俸祿減三成,田產逾千頃者,須獻半數予國庫!」
「但凡宗室成年者……」
「須於三月內赴邊關殺敵,何時攢下百顆敵首,何時再回來!」
「至於其他人,或入工部督造水利、或隨戶部清丈田畝、或赴禮部修訂律令!」
「凡不奉詔而怠政者,不立寸功者,削爵!」
昂!
殿內死寂如淵,惟有鼉龍法相低吟震顫樑柱!
那一片片金鱗映著天穹雲海,山川河流,彷佛將整個大隋疆域的脈動都凝於鱗隙之間!
山河所至……皆為大隋疆土!
嗡!
楊廣站在大殿上,袖袍一揮,一道金符自指尖激射而出,直沒入殿中蟠龍金柱!
下一刻,那金符轟然炸開,化作三千道赤金敕令,如雨紛落!
一道道敕令所至,九州境內,所有宗室子弟的額上金紋隱現,血脈深處轟然共鳴!
「這是……血脈契詔?」
金紋灼灼,宛若烙印般在殿內一眾宗室額間浮現,灼痛如焚,似有熔岩奔涌於經脈之間。
那道道金紋流轉之間,隱隱浮現出鼉龍虛影,與大殿之上那尊鼉龍法相遙相呼應,鱗爪俱張,吐納間風雷暗涌!
站在文官最前列一名穿著紫服蟒袍官衣的青年眯起眼睛,心中忍不住暗忖:「這手段可不簡單,直接將所有與楊氏血脈相連者盡數納入國運枷鎖,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嘖嘖,這幫宗室的老狐狸可要難受了!」
青年身形修長,眉目如畫,冷冽如霜,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的貴氣,卻又隱隱透著幾分鋒芒畢露的銳意。
其名為楊玄感,乃是九老之一的越王楊素之子,亦是大隋禮部尚書。
不久前,洛陽城中有傳聞,其人在科舉之後,正式邁入了天上仙人之境,一紙策論引發浩然長河,儒家先賢英魂再現,為其批註。
也正如此,楊玄感站在殿上,看著一眾宗室面如土色,惶恐不已的模樣,唇角微揚,盡顯冷漠與譏諷之意。
「雖說這幫老狐狸的確有些讓人看不過眼,但畢竟是朝會上,在陛下的眼皮底下,你也好歹收斂一些吧?」
忽然,楊玄感的身旁傳來一個無奈的聲音,似是看出了楊玄感心中對於這群宗室的輕蔑與嘲弄,語氣裡帶著一絲提醒。
楊玄感聞言側眸一瞥,只見一名中年男子神色淡然,目不斜視,身著同樣的紫袍蟒服官衣,腰懸魚袋。
正是代掌刑部尚書之權與位置的鄭善果。
「陛下都親自出手了,有什麼好收斂的?」
楊玄感淡淡頷首,唇角譏誚未散,輕聲道:「要我看,陛下早該整治這幫傢伙了!」
話音落下,鄭善果挑了下眉,嘴唇不動,只餘一絲極淡的笑意在眼角漾開,聲音卻是傳入了楊玄感耳中:「治國如烹小鮮,火候未至,強為之則焦。」
楊玄感眸光微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淡淡道:「這道理誰都懂,但奈何有些人卻看不到。」
聞言,鄭善果餘光瞥了眼這位禮部尚書,眸中掠過一絲無奈,隨即疑惑道:「說起來……我記得你家也有一部分楊氏血脈,為何你卻沒有事?」
楊玄感神色淡然,輕聲道:「這便是陛下手段的高明之處!」
話音落下,鄭善果頓時瞭然,目光憐憫的看向跪倒在殿上的一眾宗室。
所以,今日早朝就是陛下針對這些宗室設的一個局啊!
可偏偏這群宗室還自以為能仗著身份與陛下硬碰硬……真是愚蠢啊!
……
「詔令已下,若誰不服……」
楊廣站在大殿上,目光掃視文武百官,最後落在了那群跪伏於地、汗如雨下的宗室身上。
隨即,其眸光如刃,寒意凜然,淡淡道:「現在便可當著朕的面說出來!」
跪伏在地的楊斛渾身顫抖,牙關緊咬了半晌,終於硬撐著抬起頭,老淚縱橫道:「臣……臣不服!」
聞言,站在最前列的伍建章忍不住心中暗嘆一聲,餘光瞥向大殿上面無表情的年輕隋二世。
「臣等乃是楊氏宗室,為大隋戍守宗族,陛下為何要這般苛待我們?」
「臣跟隨先帝開國,刀山火海里闖過來,難道還比不上一個江南謝家的逆臣?」
「先帝若是泉下有知,怕也不能認同陛下這般做法!」
楊廣聞言,眉梢一挑,還沒開口,前方伍建章猛地踏前一步,蒼老的聲音轟然炸響:「楊斛!住口!先帝在時,整頓宗室田產就是既定之策,你莫非忘了當初先帝是怎麼貶斥貪占田產的宗室?」
「陛下今日所為,不過是遵先帝遺志,整肅綱紀,你竟敢拿先帝壓陛下?」
楊斛渾身一震,猛地看向伍建章,顫聲道:「忠孝王……你……你也幫著陛下說話?」
伍建章昂首而立,白髮迎風,沉聲道:「老夫幫的不是陛下,是大隋的法度!老夫半生拼殺,為的是大隋天下安穩,不是給宗室貪贓枉法開路!」
「你說你跟著先帝開國有功,試問這麼多年,你占了多少民田,收了多少投獻,手底下逼死了多少百姓?今日陛下不過是削你三成俸祿,讓你獻田出力,你就喊著委屈,你的功,早就抵了你這些年的罪了!」
一席話鏗鏘有力,震得殿中眾人面色一變,一眾宗室更是敢怒不敢言。
楊廣看著這一幕,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隨即緩步回到龍椅坐下,看著依舊梗著脖子的楊斛,淡淡開口:「既然你不服,那朕就廢了你襄國公爵位,貶為庶民,發交州去開荒,你可有話說?」
楊斛渾身一軟,癱在地上,面如死灰,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楊廣目光再次掃過全場,緩聲道:「朕再說一遍,大隋的爵位俸祿,是給有功之人的,不是給宗室吃白飯的。朕不管你是誰,只要你肯為大隋出力,朕就給你相應的好處,哪怕你是謝家人也一樣,可如果你只想著躺在祖宗功勞簿上吸血,那朕就第一個收拾你。」
「都起來吧,詔令記下,各自回去遵旨行事。」
一眾宗室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起身,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哪裡還敢有半分異議。
楊廣見沒人再說話,這才重新開口:「還有何事,一併奏來。」
話音剛落,佇列中走出一人,躬身道:「臣有本奏。」
眾人抬眼一看,白髮蒼蒼的老者緩步走出,一身紫袍蟒服官衣極為考究,腰間玉帶紋著雲龍雙升,正是工部尚書宇文愷。
楊廣挑了下眉,看著這位九州首屈一指的大匠,眸光微凝,語聲沉穩的問道:「安樂公有何事?」
「回陛下,聽聞陛下讓林雲帆前往江南,為清查江南各地的神祠、香火廟宇,不知可有此事?」
楊廣點了點頭,淡聲道:「確有此事,江南初定,不少野廟邪神蠱惑百姓,侵占田產,偷稅漏稅,清查一番本就是應當,怎麼,工部對此有異議?」
宇文愷躬了躬身,沉聲道:「臣不敢質疑陛下決策,只是臣近日整理宮藏舊圖,查到了一件舊事——前朝建康城外,有一座洞庭君祠,傳言乃是當年大禹治水時所封水神,鎮守這一片江河湖海,自春秋傳承至今,已有千年香火,這祠中藏著一塊五嶽真形圖石碑,乃是前漢遺物,對陛下勘定九州山川水脈大有用處,臣懇請陛下,特赦此祠,不必拆毀,命人護著石碑送回長安即可。」
楊廣聞言,指尖在龍椅扶手上輕輕一叩,目光驟然銳利如刃:「五嶽真形圖?朕記得,太史令曾言此圖若得全本,可推演天下龍脈走勢,定九州水土之樞機,若真存於洞庭君祠,倒真是天賜之機。
楊廣話音剛落,丹陛之下忽然傳來一聲輕笑,「陛下,臣倒聽說,這洞庭君祠藏的哪裡是前漢遺物,分明是當年南朝陳國皇室藏的龍脈氣運,這千年香火養著,早就成了江南水脈的根芽,拆了此祠,抽了這根芽,江南水脈才能重歸大隋掌控,安樂公這是想給江南餘孽留個根啊?」
說話之人走出佇列,紫袍玉帶,面白無須,正是御史大夫裴蘊,此言一出,滿殿皆驚,宇文愷臉色一變,忙躬身道:「陛下明鑑,臣絕無此意!臣只是心疼那千年古碑,乃是華夏至寶,若是毀於拆祠之中,實在可惜!」
裴蘊淡淡道:「至寶再好,哪比得上大隋江山安穩?江南世家靠著這些神祠藏了多少私田,蓄了多少亡命之徒,難道陛下還沒查清楚?這洞庭君祠千年傳承,背後站著多少江南世家,安樂公不會不清楚吧?」
楊廣坐在龍椅上,看著兩人爭論,指尖依舊輕輕叩著扶手上的龍紋,半晌才開口:「好了,不必爭了。林雲帆不日就到建康,讓他先去洞庭君祠看一看,若真有五嶽真形圖石碑,便就地護好,快馬送回長安,至於整祠……該查還是要查,該拆還是要拆,江南的神祠,不能留著給旁人做文章。」
宇文愷聞言,連忙躬身領旨:「臣遵旨,謝陛下隆恩。」
裴蘊也躬身退了回去,不再多言。
楊廣抬眸掃過殿中,見再無人出列奏事,緩緩起身,袍袖輕拂,如雲捲風回的道:「今日議畢,諸卿若是無事……那朕有一件事要宣布!」
話音落下,殿內霎時落針可聞。
文武百官之中,唯有伍建章和宇文愷神色平靜,似是早已洞悉天機。
楊廣目光掃過一眾文武百官,緩緩道:「朕決意,從即日起,洛陽城內的一應事務,交由東宮,皇太子楊昭執掌權柄!」
「凡關城防、糧秣、工役、刑獄諸事,悉聽太子鈞裁!」
聞言,殿內文武百官皆是露出了茫然與驚愕交錯的神色。
有人低頭掩袖,有人瞳孔微縮,更有聰明人悄然抬眼瞥向最前列肅立而站的伍建章,見後者神色平靜,頓時瞭然。
很顯然,這件事伍建章早就知曉了!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作為文武百官之首,若是楊廣要讓太子殿下監國,不告知伍建章這個百官之首,於情於理皆不合。
伍建章上前一步,沉聲應道:「臣領旨!」
一眾文武百官見狀,只得紛紛上前,恭聲拜道:「臣等領旨!」
楊廣微微頷首,目光卻越過群臣,落在殿外青灰色的天際線上。
雲層低垂,彷佛預示著一場醞釀已久的風雨將至。
……
而此時,殿內文武百官的心中,亦是升起了難以言喻的波瀾和疑惑。
有人暗自思量,楊廣正值年輕鼎盛之時,更是傳聞修為深不可測,從今日早朝上的情況來看,已然完全掌握了國運之力。
既然如此,為何楊廣要急於此時將監國權柄交給皇太子殿下?
楊廣又想做什麼?
文武百官心中升騰起層層疊疊的疑雲,但有了剛才楊廣整治宗室那一出,此刻卻是無人敢宣之於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