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羲之手中的筆微微一頓,墨跡在宣紙上洇開一小團。
隨即,他抬眼看向鏡後的那位天庭敕封甲子神,目光中多了幾分審視,緩緩道:「你指的是……那幾位?」
在王羲之身旁隨侍的年輕女子聞言,臉色微微一變,猛地轉頭凝視虛空,喝聲道:「程寶,你太放肆了!」
「只是郎君一人,就已經要冒很大風險,你竟然還想讓他說動其他幾人!?」
「你真以為自己成了個甲子神,便能凌駕於所有人之上嗎?」
年輕女子的修為顯然不足以能讓她看穿鏡中虛影,但她話語中的怒意與擔憂卻清晰可聞。
程寶卻並未動怒,只是朝那女子淡淡道:「此事對於書聖閣下來說,也並非是全無好處。」
「畢竟,若是能將那位司法天神壓下去……」
「楊氏可就在這天上再無根基了!」
「到時候,天命歸誰,自然由我等說了算!」
聞言,王羲之放下筆,指尖輕輕叩擊案幾,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的目光深邃無比,彷佛能穿透鏡面,直視程寶心底最深處的算計。
「程寶,看在你我皆是世家門閥出身的份上,所以我才願意多與你說幾句。」
王羲之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幾分勸戒,「那幾位雖與我有些交情,但牽扯到司法天神……沒有人會願意平白無故的得罪他!」
然而,程寶卻是搖了搖頭,輕聲道:「書聖此言差矣,若只是平白無故,自然無人願惹那尊大神……」
「可若是我能拿出讓那幾位心動的東西呢?」
話音落下,王羲之也忍不住怔了下,隨即眉頭微蹙,目光在程寶臉上停留了片刻。
他緩緩站起身,負手踱步至窗前,望著庭院中搖曳的竹影,稍作沉吟後道:「你能拿出什麼讓他們甘願冒此大險?」
程寶望著鏡面上王羲之的背影,語氣帶著幾分篤定:「此事……暫時還不能與書聖閣下說明,但是請相信我,我有把握能說動他們!」
「你我本就是凡間世家門閥出身,在天界本就只有虛銜沒有實缺,若是這次不搏一把,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王羲之聞言沉默下來,指尖落在窗欞的竹影上,輕輕摩挲著。
他飛升到天界之後,滿打滿算也有數百年的時間,一直都是半隱半退的狀態,看似逍遙自在,卻也的確未曾握過什麼真正的權柄。
這些年,王羲之看著那些位仙家神官在天界起起落落,心中也並非沒有波瀾。
程寶似是看出了王羲之心中的意動,又添了一把火:「書聖,你想想,若是這件事成了,我等世家門閥出身的仙家神祇,難道不能在這天界獨占一席嗎?」
「到時候,你我聯手,再拉上那幾位……正好能制衡住昔日封神榜上那幾位,也省得他們一家獨大,將來連我們這些人都要被排擠出去!」
聞言,王羲之緩緩轉過身,看向鏡中的程寶,緩緩開口道:「你既然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那我若是再推脫,反倒顯得我王羲之膽小怕事了。」
「你說的那幾位,我會幫你遞話,只是事成之後,你許諾的東西,可不能少了半分。」
程寶聞言頓時大喜,連忙拱手道:「書聖放心,程寶在此對天立誓,若是事成,必然不虧了書聖和眾位道友!」
「好。」
王羲之點了點頭,抬手拂過鏡面,淡淡道:「三日後,我在蘭亭擺下茶會,你親自過來,咱們當面和那幾位說清楚。」
說罷,鏡面上光華一散,畫面重新歸於朦朧,再也看不到山水墨畫的半分景致。
而程寶也是站起身,對著空濛蒙的鏡面鄭重一禮,轉身就走出了靜室。
……
與此同時。
在那山水墨畫的景象之中,王羲之負手而立,凝視著虛空許久無言。
在他身旁的年輕女子遲疑了一下,忍不住開口道:「郎君,若是與司法天神正面碰上,難免會……」
「不必在意,現在凌霄寶殿做主的那位已經不是之前的天帝了!」王羲之搖了搖頭,輕聲道:「其實,即便還是那位天帝做主,我也沒有怕那位司法天神!」
「畢竟,他背後是闡教,我背後亦是人教!」
「真要論起來……」
「我可不怕他!」
然而,雖是這麼說,但王羲之的眸子裡還是有一抹凝重之意。
在其身旁隨侍的年輕女子捕捉到了這一點,暗暗嘆息一聲,隨後說道:「既然如此,郎君可要告知一聲兜率宮……或是妙嚴宮?」
王羲之擺了擺手,淡淡道:「不必驚動那兩位,此事若成,自然水到渠成;若不成,也不至於牽連太廣。」
隨後,他微微眯起眼睛,幽幽道:「更何況……」
「我也的確覺得這件事是個機會!」
「程寶所言的與世家門閥共治九州……的確很誘人!」
話音落下,那年輕女子忍不住愕然,有些驚異的打量著王羲之的側臉,心中暗暗一震。
她沒想到程寶一番話,竟然真的勾出了王羲之的野心。
這位素來以風雅自居的書聖,骨子裡竟也藏著對權柄的渴望。
女子沉默片刻,終究還是低聲開口勸道:「可咱們這般布局,一旦走漏風聲,便是萬劫不復的境地。」
王羲之聞言,緩緩抬手拂去袍角沾染的墨痕,目光落在庭院風動的竹影上,聲音輕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不必擔心,我們不過是順著眾人的心意,推一把而已。」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指尖輕輕叩著窗沿,聲音更低了些:「就算最後事情不成,我也自有辦法……」
那年輕女子聽完,心中的憂慮稍減,卻還是忍不住問道:「那咱們現在要做什麼?」
王羲之轉過身重新走回案邊,拾起方才被放下的狼毫,重新鋪展開一張素白宣紙,淡淡開口:「等,三日後蘭亭茶會,自然見分曉。」
狼毫落下,墨跡在宣紙上緩緩舒展,漸漸勾勒出一座臨江高台。
台下風捲雲涌,台上卻只立著一枚落子無聲的棋盤。
……
凌霄寶殿之內,新天帝身著一襲玄色帝袍,端坐於九重雲階之上的帝位,目光如淵,俯瞰著遠處翻湧的雲海。
良久後,這位昔日一統九州的始皇帝,如今執掌天庭權柄的新天帝收回目光,掃向了殿中侍立的幾位仙官,聲音低沉而平靜道:「瑤池那邊還是沒有任何動靜嗎?」
最前首的一位仙官聞言忙出列躬身回道:「回陛下,瑤池諸位仙子自舊日天帝退隱後便閉了瑤池門戶,不問三界諸事,至今不曾有一人出過山門。」
嬴政聞言,指尖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殿中瞬間陷入一片死寂,無人敢隨意出聲。
良久後,嬴政才緩緩開口道:「太白金星、二十八星宿、三十六天將等等……現在也還是沒有訊息嗎?」
那名仙官身子一顫,伏在地上低聲回道:「回陛下,除了少數幾位散仙和身居要職的大神們,其他都已經下界去了!」
嬴政聽完並未動怒,只是目光淡淡掃過殿中列班的諸神,隨後輕聲開口道:「下界……其實不過是等著看朕能不能坐穩這個位置,好待價而沽罷了。」
「既然他們不願來凌霄寶殿,那便不必強求,空缺的位置,自然有人能填。」
聞言,站在班列最前方一身銀甲的神將踏出一步,聲如洪鐘,震得殿角玉柱微微發顫:「陛下聖明,這些舊臣不念帝恩,心懷異志,本來也留他們不得,臣這就……」
「不必。」嬴政抬手打斷了那位神將的話,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朕剛登大位,若是動輒清剿舊臣,反倒落了個容不下人的名號,由他們去罷。」
那位神將遺憾的嘆了口氣,隨即拱手應道:「末將遵旨。」
「陛下,按照慣例,陛下登臨天帝位,其實該召開一場萬仙大會,昭告三界,讓各方仙家都來朝賀。」
一位仙風道骨的老者站出來,輕聲道:「此乃昭告三界,確立陛下的正統之位!」
嬴政聞言,指尖在龍椅扶手上頓了頓,目光落在殿外翻湧的雲海之中,片刻之後才緩緩開口道:「萬仙大會就不必急著開了,眼下三界還未安穩,人間皇權交替未定,天上又有不少仙佛觀望……」
「此時開萬仙大會,反倒容易給有心人可乘之機。」
說罷,他頓了頓,轉頭看向立在班列另一側,一身玄色官袍的神官默不作聲,聲音平靜的開口道:「巡天司主,天監司那邊,近來可有什麼異動?」
那玄色官袍的神官聞言上前一步,躬身沉聲道:「回陛下,天監司近來盯著人間,發現了許多謫仙人的現世……不過,礙於他們沒有任何動作,天監司也沒有出手。」
嬴政微微頷首,繼續問道:「司法天神現下在何處?」
「司法天神自陛下登位後便一直待在灌江口,未曾入朝,也不曾與任何舊臣密會,看起來像是閉門謝客,不問俗事。」
嬴政嘴角微挑,輕聲道:「閉門謝客?這位司法天神倒是很沉得住氣啊!」
話音落下,殿中諸神皆是無言,誰都知道那位司法天神的威名,往日舊天帝在位時,他便是聽調不聽宣,如今新天帝初登大寶,這般按兵不動,倒是也不意外,只是叫人心中難安。
嬴政瞧著殿中諸神各異的神色,也不點破,只淡淡開口道:「他不動,我們也不必動。」
「天監司那邊盯緊了人間,凡是私自下界插手人間皇權紛爭的,一律記下名字,暫時不必拿人,等……朕自有計較!」
那位巡天司主聞言一愣,卻還是恭敬應聲道:「臣遵旨。」
嬴政擺了擺手,示意諸神退朝。
殿中仙神次第退出,偌大的凌霄寶殿很快便只剩下嬴政一人,望著下方翻湧的雲霧,指尖輕輕叩著龍椅扶欄,眸中閃過一絲精光,低聲自語道:「司法天神……瑤池……看來還是得走一趟啊!」
說罷,嬴政緩緩起身,邁步走出凌霄寶殿之中。
轟!
剎那間,一道金光自凌霄寶殿沖天而起,直貫九霄。
嬴政的身影已消失在龍椅之上,只余殿中翻湧的雲海漸漸平息。
……
與此同時。
天界之中無數仙神似有所感,紛紛投去目光,驚疑不定。
這是自從那一日新舊天帝更迭後,嬴政第一次踏出凌霄寶殿,不知打算去往何處。
「這位新天帝打算做什麼?難道現在就要親自下場出手嗎?」
不少仙神暗中議論,卻誰也摸不准這位始皇帝陛下的心思。
畢竟,昔日在人間,這位就是出了名的城府極深,如今登上了天帝大位,手段更是難測。
最重要是……
那三十三尊天帝的隕落,也是讓他們心中有一絲驚駭和恐懼!
一位凡人逆伐天帝,最終還成功了……這如何不讓他們心驚膽戰?
因此,現在嬴政的一舉一動,也是被他們密切關注,生怕這位新天帝的下一步動作會波及自身。
但一眾仙神窺望了一會兒後,心中卻是升起了難以想像的驚愕。
因為那道金光在離開凌霄寶殿後……竟然徑直朝著天穹之上而去!
這是要踏入大羅天之中!?
大羅天乃是聖人所居之地,三界之中最至高無上的秘境,尋常仙神連靠近都不敢。
而這位新天帝剛登大位,就直接去見聖人當面嗎?
一時間,無數仙神心裡打了鼓,摸不清楚嬴政這一步到底是什麼用意。
有人猜是新天帝初登大位,要去聖人面前確認正統名分。
但也有人暗忖,莫不是這位新天帝打算請聖人出手,幫他清理天上那些不肯歸附的舊臣?
……
嗡!
大羅天門之前,一道道金光緩緩收斂,嬴政一身玄色帝袍立在雲階之下,抬頭望著那道隱在祥雲之中的天門,面上並無半分躁色,只是靜靜佇立,並未貿然入內。
片刻之後,一朵白蓮自天門內悠悠飄下,蓮台上立著一位金童,朗聲對嬴政道:「童子拜見天帝陛下!」
「娘娘讓我在此候你,請隨我進來。」
聞言,嬴政似是並不意外,微微頷首,順著雲階跟在那名童子的身後走入大羅天門。
一剎那,嬴政只覺周遭靈氣沛然,道音隱隱,比起那凌霄寶殿……這大羅天之中更添了幾分開天闢地以來的蒼茫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