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史府的燭火,已燃盡了三根。
銅製燈座上凝固的燭淚,像一座小小的山丘。
蕭何靠在椅背上,雙目赤紅,面前的案牘上,蜀紙已經堆積如山,而是將書案徹底淹沒。
關中初定,百廢待興,他這位長史,幾乎成了這片土地唯一轉動的軸心。
然而,軸心快要累斷了。
「大人,南陽郡守上書,稱流民復墾需興修水利,請朝廷派遣專才督辦。」
「大人,馮翊郡急報,舊秦禮官聚眾非議,稱我等不知禮數,人心浮動。」
「大人……」
一名下屬剛念了兩句,就被蕭何抬手打斷。
「知道了。」
他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疲憊。
這些問題他都知道,但現在手裡根本無人可用。
劉邦的草根班子,能識文斷字的官吏不少,但能經略一郡的經世之才,一個都沒有!
那些真正的大才,要麼死於戰火,
要麼對亂世失望,不知隱於何處。
就在蕭何感到一陣暈眩,以為自己要撐不住時,一名親衛走了進來,雙手捧著一卷密封的錦帛。
「大人,蜀郡密信,真君印信。」
蕭何幾乎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一把奪過錦帛。
是「神啟」!
上一次,正是這樣一封密信,揭露了楚軍陰謀,救了前線十萬大軍!
他顫抖著手指展開錦帛,目光快速掃過。
【秦博士叔孫通,避二世之亂,隱於雍縣南郊茅舍。此人通古今禮法,可為漢定朝儀,安天下士子之心。】
【櫟陽糧倉倉吏鄭方,乃秦水工鄭國後人,身懷屠龍之技,屈身於斗筲之間。】
蕭何的呼吸,驟然停滯。
叔孫通……那個名動天下,連秦始皇都以禮相待的大儒?
所有人都以為他早已殉了秦,竟還活著?
還有鄭方……鄭國渠的修建者,那位被譽為「神工」的鄭國後人,
現在……在一縣城糧倉里當個管米的小吏?
荒謬!這簡直比神啟還要荒謬!
但那枚印信,那種洞穿一切的篤定語氣,讓他不得不信!
「備車!」
蕭何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不!備我府中最好的駟馬高車,帶上整套的束脩之禮,隨我親赴雍縣!」
雍縣南郊,泥濘的土路盡頭,只有幾間破敗的茅屋。
蕭何的親信,看著眼前連下腳都困難的雞糞和泥水,忍不住低聲勸道:
「大人,此地……當真能有大儒?會不會是神啟……有誤?」
蕭何回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真君之言,便是天憲,豈容你我置喙?」
他整了整自己因一路顛簸而略顯褶皺的紫袍官服,深吸一口氣,親自捧著禮盒,一步一步,踏著泥濘,走到了茅屋前。
院中,一個粗布短褐、褲腿卷到膝蓋的老者,正佝僂著腰,將一把谷糠撒向一群爭食的土雞。
他滿臉皺紋,雙手布滿老繭,看起來與鄉野間任何一個普通老農無異。
蕭何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不像大儒啊,真是他嗎?
他恭敬地站在院外,朗聲道:「晚輩蕭何,奉漢王與真君之命,特來拜見叔孫通先生!」
撒谷糠的老者動作一頓,緩緩直起身。
他轉過頭,那一瞬間,身上那股屬于田間老農的渾濁氣息,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滌盪一空。
那雙原本看似昏花的老睛,頓時亮了起來,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世情。
他上下打量著蕭何,中氣十足:
「漢王?天下姓劉,還是姓項,尚未可知。你口中的真君,又是何人?」
行家一出口,便知有沒有!
蕭何心中再無半分懷疑,大喜過望,躬身長揖及地,姿態極低。
「天下歸屬,在於民心!真君有經天緯地之才,漢王有寬仁愛民之心,天下捨我其誰?」
「請先生出山,非為漢王一人,乃為天下重定禮法,為萬世另開太平!」
叔孫通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位權傾關中的長史,竟對一個「餵雞老農」行如此大禮,而且神態也不似作偽。
許久,他扔掉手中的瓢,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也罷,老朽這身骨頭,也該換個地方曬曬了,姑且隨你走一遭吧!」
把叔孫通安頓好,蕭何馬不停蹄,直奔櫟陽。
櫟陽縣衙接到長史大人要親臨的消息,整個縣城都轟動了。
縣令帶領全體衙役,誠惶誠恐出城十里相迎,卻被蕭何一句話打發了。
「帶我去找鄭方。」
櫟陽糧倉內,空氣中瀰漫著穀物霉變,與灰塵混合的嗆人氣味。
鄭方光著膀子,將一袋百斤粟米扛上肩頭,汗水混著灰塵,在他背脊上衝出一道道溝痕。
「鄭方!你他娘的磨蹭什麼!這點活干一天了!」
管事罵罵咧咧,嘴裡還哼著秦腔。
鄭方咬著牙,沒吭聲,只是默默地將糧袋碼放整齊。
這樣的日子,已經過了十年。
他不是沒想過,憑藉祖傳本事謀個出路,可這亂世,誰信一個倉吏懂水利?
說出去,不過是惹人笑話罷了!
就在這時,一群身披重甲、殺氣騰騰的甲士涌了進來,粗暴地推開擋路的雜役。
為首的甲士掃視一圈,最後定格在他身上,大喝一聲:
「誰是鄭方?」
鄭方心裡咯噔一下,腿肚子當場就軟了。
完了!
是前幾日盤庫,自己算錯了一斗米的帳?
還是……得罪了哪個貴人?
「我……我就是……」他聲音發顫。
「帶走!」
甲士不由分說,像拎小雞一樣將他架了起來。
鄭方只覺得天旋地轉,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管事那幸災樂禍的眼神。
他被一路「押」到縣衙大堂,當他看到堂上坐著一位身穿紫袍、氣度威嚴的大人物時,更是嚇得魂不附體,直接跪了下去。
「小人鄭方,叩見大人!不知小人身犯何罪,求大人明示?」
他以為自己死定了。
然而,預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未降臨。
那位紫袍貴人,竟親自從堂上走下,來到他面前,
在他驚恐萬分的目光中,對著他這個滿身汗臭和灰塵的卑微倉吏……深深一揖。
「鄭先生,請起。」
蕭何的聲音,溫和而鄭重。
「關中八百里秦川,因水利廢弛,沃土變荒田,百姓困苦。」
「蕭何,代漢王與真君,懇請先生出山,重現先祖鄭國之榮光,為關中萬民,再造一條福澤萬代的大渠!」
鄭方,當場石化了。
搞這麼大陣仗,原來不是要問罪殺頭啊?
他呆立當場,手中的帳本「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一個被人呼來喝去的卑微倉吏,竟被當朝長史尊稱為「先生」?
還請他去……主持關中水利?
當晚,蕭何回到長史府,看著被他請回來的兩位大才,心中感慨萬千。
護國真君……當真有洞察幽微、經天緯地之能!
他仿佛看到,在文魁的指引下,一張覆蓋整個天下的人才大網,正在緩緩張開。
一個前所未有的王朝,正在他手中,一磚一瓦搭建起來。
蕭何吸了一口氣,再次坐回案前,眼神中的疲憊一掃而空。
關中,活了!
而這股活力帶來的消息,正以最快的速度,跨越千里,傳到了西楚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