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睜開眼,眼中的疲憊一掃而空,
「好,你放手去做。」
「這第一屆恩科,孤,親自去貢院坐著。」
他走到文魁身前,親手將他扶起,
「孤倒要看看,在孤的眼皮子底下,誰敢拔刀出來?」
三日後,天色未明。
洛陽貢院外,長街寂靜,數千名禁軍拿著火把,站在貢院外。
馬周站在人群中,攥著懷裡那方破舊的硯台,手心冰涼。
他從未見過如此陣仗。
往昔科考,不過是府衙官吏維持秩序,何曾動用過天子禁軍?
搜檢之嚴,更是前所未有。
從髮髻到鞋底,無一處放過。
一名世家子弟因在筆管中藏了小抄,被當場拖出,那悽厲的慘叫聲,讓所有人心頭一緊。
馬周順利通過了搜檢,領了號牌,走進那狹窄的號舍。
一牆之隔,是一位身穿綾羅綢緞的青年。
青年名叫王凌,乃是京畿大族王氏的嫡子。
他似乎沒受到剛才的影響,依舊指揮著家僕鋪設錦墊,擺上精緻的筆墨紙硯,甚至還有一小碟提神的香膏。
「嘖,這號舍跟豬圈似的,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王凌的抱怨聲清晰地傳來,滿是嫌惡,
「也就是扶蘇仁慈,給我們這些世家子一個機會,陪那些泥腿子演演戲罷了。」
馬周閉上眼,將所有雜音摒除於心外。
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演戲?不,這是他用命來搏的舞台!
「當——」
開考的鐘聲響起,沉重悠揚。
試捲髮下,偌大的貢院,只剩下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
馬周展開試卷,只看了一眼,整個人便如遭雷擊。
試卷上,沒有老舊的經義,沒有華而不實的詩賦,只有三個大字,筆力雄渾,透著一股問鼎天下的氣魄——
【論天下】
何為天下?誰之天下?如何治天下?
題目看似空泛,卻如巨山壓頂。
尋常士子,只會引經據典,空談堯舜之道,三皇五帝之功。
但馬周看到的,卻是這三個字背後,那位新朝之主冰冷的眼神。
他想起了逃荒路上餓死的鄉鄰,想起了被塢堡豪強欺壓的佃戶,想起了洛陽城中朱門酒肉臭,城外道旁凍死骨。
天下……天下……
馬周的眼眶瞬間紅了,他握著筆的手微微顫抖,開始奮筆疾書。
與此同時,貢院最高處的「至公堂」內。
扶蘇一身常服,憑欄而立,整個考場盡收眼底。
文魁侍立一旁,神色肅然。
「大宗正,王侍郎他們又遞了牌子,在宮門外候著了。」一名內侍低聲稟報。
扶蘇置若罔聞,目光落在一個個埋頭疾書的士子身上。
他能看到王凌那樣的世家子弟,下筆如飛,洋洋灑灑,臉上滿是成竹在胸的傲慢。
他也看到了許多像馬周一樣出身寒微的學子,或蹙眉苦思,或神情激動。
「你猜,他們會給孤一個怎樣的天下?」
文魁躬身道:
「世家子弟的天下,在書本里,在祖宗的功勞簿上。」
「而寒門士子的天下,在田埂上,在市井間,也在自己的血淚里。」
扶蘇沉默不語,嘴角露出一絲難明的笑意。
就在此時,一名巡考官快步上樓,單膝跪地:「啟稟大宗正,乙字號舍考生王凌,意圖賄賂考官,請求傳遞消息。」
暖閣內的空氣,似乎又回到了七日前那般凝滯。
文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凌,便是王侍郎的獨子,是這次世家門閥推舉出來的領軍人物。
此時動他,無異於直接向那些世家宣戰。
扶蘇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沒有低頭看那名巡考官,只是淡淡地吐出幾個字。
「按新法處置,不必報我。」
「遵旨。」
巡考官身體一顫,領命而去。
很快,乙字號舍傳來一陣騷動與驚呼,隨即歸於死寂。
扶蘇仿佛什麼都沒聽到,他的目光,穿過數千考生的頭頂,落在了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號舍。
在那裡,馬周已經進入了忘我境界。
他沒有寫聖人德化,沒有頌帝王功業。
他寫的,是均田墾荒,是稅賦吏治,是如何讓天下萬民,倉廩實知禮節,衣食足知榮辱。
每一個字,都非筆墨。
而是他前半生,所見所聞的苦難與希望。
當最後一筆落下,收卷的鐘聲恰好響起。
馬周放下筆,整個人虛脫般靠在牆上,汗水早已濕透了那件漿洗髮白的儒衫。
他看著自己寫滿的卷子,那不是一篇文章,而是他遞給這個新王朝的,一顆滾燙的赤子之心。
交卷時,他再次路過乙字號舍。
那裡,已經空無一人,只有一張被墨跡污了一角的白卷,在秋風中微微翻動。
華夏元年,秋,洛陽。
皇榜張貼處,早已被堵得水泄不通。
馬周被裹挾在人潮里,腳尖幾乎點不著地。
汗臭、劣質墨香和無處不在的緊張氣息混在一起,熏得他陣陣發暈。
他死死護著懷裡那支磨禿了毛的筆,這是他最後的家當。
「讓讓,讓讓!別擋著公子的道!」
身後一陣推搡,幾個家僕簇擁著一個衣著華美的青年擠了過來。
那青年瞥了眼馬周漿洗得發白的舊儒衫,鼻子裡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
「呵,這年頭,真是阿貓阿狗都想來躍龍門。」
馬周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粗繭里,沒有作聲。
他只是抬起頭,用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遠處那面巨大的黃綢榜單。
那裡,是他唯一的生路。
「肅靜——!」
唱名的老吏一聲長喝,壓下了所有嘈雜聲。
廣場瞬間安靜下來,上百雙眼睛齊刷刷的看過來。
「華夏元年恩科,工科狀元——蜀郡公學,孫江!」
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但很快又平息下去。所有人都知道,重頭戲在後面。
文科,才是天下正統。
老吏端起茶碗,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似乎很享受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
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像鞭子一樣,抽在每個學子的心上。
馬周感覺自己的心臟,快從喉嚨里跳出來了,他甚至能聽到身旁那名世家子弟不屑的低語:
「今年的狀元,非我王氏莫屬!」
終於,老吏放下茶碗,清了清嗓子,運氣開聲,聲音大了一大截:
「華夏元年恩科,文科狀元——」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馬周屏住了呼吸,整個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博陵——馬周!」
兩個字,如同驚雷,在他腦海里嗡嗡響。
馬周?
哪個馬周?
他身體猛地一晃,眼前發黑,幾乎栽倒。
是他嗎?
是那個住在城南破巷子裡,吃了上頓沒下頓,靠給鄰里抄書換幾文錢活命的馬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