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個時辰,轉瞬已過四十四。
兩天兩夜,不眠不休。
蜀郡東側,曾經連綿的群山,此刻像被神靈用巨斧劈開,露出一條深不見底的溝壑。
這便是那條「生命渠」。
數萬軍民,輪番上陣。人人衣衫襤褸,渾身泥濘,眼神卻亮得驚人。
「開山雷」的巨響,每隔半個時辰便會撼動一次大地。
不等煙塵散盡,民夫便蜂擁而上,用撬棍鐵鎬,清理崩裂的巨石,為下一次爆破掃清路障。
文魁同樣沒有合眼。
他始終在最前線的指揮台上。
嗓音早已嘶啞,命令卻通過傳令兵的奔走,抵達每一個角落。
岷江上游,另一支隊伍築起的臨時大壩,已將咆哮的江水強行攔截,水位日漸高漲。
一切,都已準備就緒。
代價,是十七名將士民夫的長眠,是十人的重傷,是五百枚「開山雷」的消耗殆盡。
現在,只剩下最後一步。
離倒計時,還有三個時辰。
蜀郡,「火井」工業園區東側。
文魁站在高地指揮台的邊緣,腳下就是萬丈懸崖。
風從那條人造峽谷倒灌上來,帶著一股硫磺和爛泥混合的腥甜氣,鑽進鼻腔,嗆的人直哆嗦。
那條深不見底的「生命渠」,盡頭僅剩一道岩層。
岩層之後,是咆哮的岷江。
「所有人,撤離河道!重複,所有人撤離!」
李二郎的聲音從下方傳來,通過鐵皮喇叭的放大,變得像破鑼一樣刺耳。
隨著爆破手迅速撤出,整片工業園區,徹底淪為一座死城。
那些用油布包裹的機器,像一座座墓碑,沉默地等待著洪水的洗禮。
腳下的大地,開始有節奏地輕顫。
不是地震,而是一種來自地心深處的低吼。仿佛有什麼東西,要從地底爬出來了。
是「火魔」,醒了。
「執政官。」
身旁的墨家鉅子,這位能徒手繪製精密齒輪圖的匠人,此刻聲音也有些發飄,
「最後一面旗子,已撤下。」
文魁手中的千里鏡紋絲不動,視野中,那面代表最後一個人的紅色小旗,被一隻手猛然拔起。
成了。
他放下千里鏡,沒有回頭,
彎下腰,對著面前冰冷的鐵皮喇叭,用盡全身力氣,吐出兩個字。
「點火!」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只有一聲沉悶至極的——噗!
仿佛整個蜀郡被人從地底狠狠踹了一腳!
指揮台上的所有人,包括文魁自己,都被這股巨力猛地向上顛了一下!
視野盡頭,那道隔絕江水的最後岩層,一瞬間就被抹去了。
它沒有碎裂,而是變成了漫天煙塵。
蓄勢兩天的岷江,終於找到了閘口。
「開——閘——!」
另一端,李二郎和十幾名墨家弟子,卯足了勁兒,合力轉動那架精鋼絞盤。
在一陣刺耳的「咯吱」聲中,工業園區的總水閘,被一寸寸拉開。
下一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沒有奔騰,沒有咆哮。
只有一堵水牆。
一堵由泥沙、巨石混合而成,黃褐色的水牆,以碾碎一切的姿態,狠狠撞進了新開的河道。
所過之處,萬物皆為齏粉。
它衝進了死寂的工業園區,瞬間吞沒了那些幽藍色的火焰。
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暴漲,廠房、高爐、機器……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口吞下。
大地那令人心悸的震顫,竟真的開始減弱。
但高地上的每一個人,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們知道,真正的戰爭,在水下,在地心。
突然——
「咕——咚!」
一個澡盆大小的巨型氣泡,猛地從渾黃的水面下炸開,噴出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
這是「火魔」的反擊!
「咕咚!咕咚!咕咚咚——!」
緊接著,成百上千個氣泡瘋了一樣從水下湧出,整片新生的湖泊,瞬間變成了沸騰的泥沼。
那聲音,像是火魔被水龍按住後,不甘的掙扎與嘶吼。
沒人說話,高地上一片死寂,只有牙齒打顫和粗重的喘息聲。
文魁站在那,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只有那緊握欄杆、指節攥得發白的手,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這場看不見的戰爭,持續了整整三個時辰。
當夜幕降臨,最後一個氣泡懶洋洋地浮出水面,「啵」的一聲輕響後,世界徹底安靜了。
大地的震顫,消失了。
刺鼻的氣味,消失了。
贏了?
直到第二天清晨,李二郎乘坐小舟順利返回。
船還沒靠岸,他就半個身子探出船外,朝著高地上的文魁,奮力揮舞著胳膊:
「執政官——!」
他從船上連滾帶爬地撲下來,腳下一軟,直接跪倒在文魁面前:
「成了!我們成了!」
「地壓……穩住了!火魔……被鎮回去了!」
當這句話傳遍高地。
死寂了三秒之後。
「贏了!」
山呼海嘯般的狂歡,瞬間傳開!
無數人將頭盔、工具拋向天空,與身邊不認識的戰友、百姓緊緊擁抱,放聲痛哭。
在這震天的歡呼聲中,文魁鬆開了那隻已經握到麻木的手。
一股虛脫感席捲全身,他往後踉蹌了一步,被身後的鉅子一把扶住。
眼前的危機,解除了。
但他很清楚,自己只是用一場天災,去壓制了另一場天災。
他打開了一扇名為「工業」的魔門,門後的猛獸第一次露出獠牙,就被他用粗暴的方式打了回去。
下一次呢?
再下一次呢?
總不能每一次,都賭上數萬人的性命,再造一片滄海桑田吧?
必須給這頭猛獸,套上一副掙脫不開的韁繩!
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成型。
他轉過身,目光鎖定了身旁疲憊不堪的墨家鉅子,以及一名匆匆趕來的都察院御史。
「鉅子,李御史。」
「你們,隨我來。」
他指著腳下這片用生命換來的平靜湖面,說道:
「連夜起草一份章程!用腳下這二十七條人命,用這座被淹沒的工業園區……給我鑄一把戒尺!」
「我不管耗費多少人力物力,不管會拖慢多少工期,」
「從今往後,在華夏的土地上,安全必須是第一位!」
鉅子和李御史渾身一震,看著文魁眼中的怒火,瞬間明白了他的決心。
二人沒有猶豫,對著那震天的歡呼聲,對著那片沉寂的湖水,對著文魁,重重一拜。
「遵——令!」
三日後。
岷江的濁浪終於退去了大半。
蜀郡工業園區的廢墟,空氣中瀰漫著水汽和淤泥,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臨時指揮部的帳篷里,馬燈的光,驅不散眾人的疲憊。
李二郎拿出的重建圖紙,和戶部主事那份厚厚的損失清單,都被暫時放在一旁。
所有人都以為,會議將圍繞「如何儘快復產」展開。
蜀郡需要錢,朝廷需要鐵,前線的軍隊更是等著新的軍械。
文魁看都未看,那些文案。
他從自己的案上,拿起了那份剛剛完稿的文件。
「都察院,李御史。」
「下官在。」
「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