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問心路。
山腳下,上百名身穿統一青色道袍的外門弟子,鴉雀無聲。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凝重、不安,甚至是絕望。
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質,只剩下風吹過山林時,那如同鬼哭般的「嗚嗚」聲。
山路入口,被一片濃郁到化不開的白霧籠罩。
那白霧仿佛活物,緩緩翻湧,透出一股能凍結神魂的詭異寒意。
「時辰已到!上路!」
監考長老的聲音如同九天落下的雷霆,不帶絲毫情感。
話音剛落,弟子們便如同被無形大手驅趕的羊群,
一個接一個地踏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迷霧之中。
……
林誠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他深吸一口氣,也跟著踏了進去。
一步,天地劇變!
周遭的同門、山林、天空,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浸在濃霧裡,向上延伸,望不到盡頭的孤寂石階。
耳邊,不斷響起了各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女人的悽厲哭泣,野獸的垂死低吼,指甲刮過石板的「滋啦」聲……
氣氛渲染得相當到位。
恐怖片導演來了,都得遞根煙喊聲「老師」。
但林誠非但沒有感到恐懼,反而興奮得差點原地打一套軍體拳。
「來活兒了!」
他毫不猶豫地開啟了【共情心眼】。
嗡——!
下一秒,他的視野豁然開朗!
那些足以逼瘋普通人的恐怖迷霧,
在他眼中瞬間褪去,露出本來面目。
此時的問心路在他看來就是一條普通的山路,
只是如今這條山路上,充斥著一個個光怪陸離,扭曲怪誕的「精神病人」。
所謂的「心魔幻象」,根本就是一場大型的心理障礙具象化展覽會!
林誠可以清楚看到每一個病人眼中的世界。
不遠處。
一個弟子正驚恐萬狀地揮舞著手臂,在他周圍,無數條五彩斑斕的毒蛇虛影正高昂著頭,吐著信子,試圖爬滿他的身體。
「哦,典型的恐蛇症,症狀較輕,可控。」
林誠點點頭,給出了專業點評。
再往前。
一個瘦削的弟子正趴在一座靈石堆成的山上,滿臉狂喜,雙手瘋狂地刨著靈石,可那靈石山卻越刨越高,即將淹沒他。
「貪婪執念,重度成癮行為,已出現幻覺,鑑定完畢。」
更離譜的。
他還看到一位平日裡沉默寡言的師弟,正被一群千嬌百媚的師姐簇擁著。
她們巧笑倩兮,對他又是噓寒問暖,又是投懷送抱,
而這位師兄則漲紅了臉,手足無措,幸福得幾乎要當場飛升射日。
「社交恐懼症在潛意識中構建的『社交牛逼症』補償性妄想」
「……嘖,這病得不輕啊。」
林誠摸了摸下巴。
這場面,對於別人來說是十八層地獄。
但是對於他來說,簡直就像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心理診室,親切感爆棚。
他邁開步子,閒庭信步地沿著石階,向上走去。
「啊——!鬼啊!別過來!別過來!」
一聲悽厲到破音的慘叫從前方傳來。
林誠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師弟癱軟在地,渾身抖如篩糠。
在他面前,一個面容模糊、披頭散髮的「女鬼」虛影,正一步步緩緩逼近。
看到這,林誠雙眼放光,主動走了過去。
【共情心眼】仔細一看,頓時瞭然。
那「女鬼」身上散發出的,並非怨氣或殺意,
而是一種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和遺憾。
它的形態,源於這名弟子內心最深處的愧疚。
林誠的目光落在那名癱倒的弟子身上,他的頭頂上正漂浮著一團墨色濃霧。
霧氣中,反覆閃現著一個畫面,
「原來如此,心結在這兒。」
林誠走到那弟子身邊,在他肩膀上輕輕一拍。
「喂,師弟。」
那弟子嚇得魂飛魄散,以為是鬼拍肩,尖叫一聲差點當場去世。
回頭看到是林誠,才哆哆嗦嗦地問:「你……你你……不怕嗎?」
「怕什麼?」
林誠指了指那個「女鬼」,
語氣平靜的說道:「你仔細看看,她不是來害你的。」
「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能感覺到,她很難過。」林誠的聲音變得溫和,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她只是想聽你說幾句話。」
那弟子徹底愣住了。
林誠繼續引導,聲音仿佛帶著讓人情緒緩和的魔力:
「她想聽你說一句『對不起』」
「還想聽你說一句,」
「『娘,我想你了』。」
簡簡單單兩句話。
卻像兩把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那弟子的心臟上!
他所有的恐懼,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愧疚和思念!
那年,病榻上彌留之際的中年婦人,
始終沒有等到心心念念的少年身影。
這成了他最大的心魔。
他再也控制不住,對著那個模糊的虛影,嚎啕大哭。
「娘——!!」
「對不起!」
「孩兒不孝啊!!」
「我真的好想你啊!」
隨著他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女鬼」虛影竟緩緩停下了腳步。
它模糊的面容上,仿佛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接著,便化作漫天螢光,消散在了空氣中。
那名弟子哭了許久,才慢慢停歇。
他擦乾眼淚,站起身,
對著林誠,深深一揖拜了下去。
「師兄點撥之恩,蘇晨沒齒難忘!」
說完,他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再無一絲迷茫,大步流星地向山上走去。
林誠微笑著揮揮手,深藏功與名。
……
「下一個病患。」
他繼續前進,像個在自己領地巡視的君王。
路過一個被熊熊火焰幻象包圍,疼得滿地打滾的弟子。
林誠搖了搖頭:「典型的創傷後應激障礙,看這反應,小時候肯定被火燒過,需要系統脫敏治療,手上沒設備,幫不了你,可惜了。」
……
此時,問心路外。
一塊巨大的水鏡,懸浮於半空,清晰地映照出問心路內大部分弟子的景象。
監考長老和幾位宗門高層,正站在水鏡前,神情嚴肅。
「嗯,王家那小子不錯,道心堅定,劍意已初具雛形,快到半山腰了。」
「李家那丫頭陷入情劫幻境了,看她自己能不能勘破吧。」
長老們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評價著。
忽然,一位長老「咦」了一聲,手指猛地指向水鏡一角。
「你們看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