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極致刺目高溫蒸汽,順著氣缸接口處還做不到嚴絲合縫的縫隙里,如離弦之箭般猛地噴發出來。
發出了如同太古怪獸咆哮掙扎般的尖銳刺耳嘶鳴!
氣缸內部的氣壓在毫無道理地瘋狂積蓄。
整個起碼重達上萬斤的笨重金屬機架,開始出現不受控制的可怖劇烈震顫。
「全都退後!不想被活活燙死的都給老子退後!」
宋應死死護著懷裡那沓核心草圖,一邊往後不要命地倒退,一邊朝著發呆的眾人瘋狂大吼。
高台上的林休,那一直懶散靠在椅背上的寬闊背脊。
在這一刻,也破天荒地緩緩朝前挺得繃直。
「轟喀!」
一聲能夠當場震裂普通人耳膜的金屬殘酷撞擊驚天巨響。
在全場數百名工匠和武道宗師驚駭欲絕的目光死死注視下。
那個原本卡在黃銅氣缸內、如同巨柱般粗獷的鐵質活塞重杆。
被內部一股根本看不見、卻足以撕裂天地的恐怖氣壓力量。
硬生生、不受任何人力控制地往前狠狠頂出了一大截!
「喀啦啦當!」
連結在厚重活塞外部的粗大鐵鑄傳動連杆,隨之被極其兇殘地一把甩了出去。
那股蠻力,直接帶動著場地邊緣一個原本最少需要二十個精壯漢子聯手才能拉滿的巨型風箱滑口。
在地上刮出了一記極其沉重、充滿壓迫感的推進巨響。
「嗤——匡轟!」
隨著另一側排氣閥笨拙地噴吐出大片白霧。
活塞杆憑藉壓力回彈,緊接著,又是一次毫無理智可言的暴力猛推!
一下,兩下。
極其笨重、遲緩無比。
每一次推拉都磕磕絆絆,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甚至仿佛下一秒就會在巨大的自身震顫中徹底散架炸成廢鐵。
但,它就是活生生地動起來了。
沒有任何高高在上武者的護體真氣灌注。
沒有一絲一毫玄之又玄的內功推動。
在這個從來只有刀劍與真氣的封閉大地上。
這頭剛被無煙煤生生餵活的鋼鐵巨獸。
第一次,重重地喘出了屬於新時代的那口粗氣!
「我的活祖宗餵……」
剛才還覺得自己一拳能震碎城牆的御氣境宗師趙震威。
此刻腳跟往後猛地倒退了一小步,只覺得頭皮從後腦勺一路發麻到脊椎骨。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毫無生命跡象跳動的瘋狂鐵傢伙。
他那屬於宗師的敏銳氣場能極其清晰地捕捉到。
那個丑東西每一次往外推送出來的非人力暴虐巨勁。
如果是讓他純粹用肉身真氣去正面抗衡死頂。
他這個往日裡高高在上的武道宗師,也絕對撐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就得脫力被砸成肉泥!
「它自個兒動了……它真的沒靠內力,自己喘上氣了!!」
宋應像個失去理智的瘋子一樣,直接撲倒在滿是滾燙煤灰的粗糲泥地里。
他仰著沾滿黑油泥的臉龐,對天發出撕心裂肺、穿透雲霄的狂笑聲。
橫流的滾燙眼淚沖刷著他臉上的黑炭灰,糊成了滑稽又瘋狂的一片。
全場的頂尖工匠和小天才學子們。
在經歷了一段短暫到窒息的集體死寂過後。
「成了——!沒有真氣,這鐵祖宗它自己喘氣了!」
「天佑大聖!天工降世啊——!」
幾張被煤炭糊黑的臉龐涕淚橫流,人群中猛地爆發出了一陣足以把紫禁城琉璃瓦掀翻的極致沸騰歡呼。
林休站在高台最高處,一改方才的慵懶,靜靜俯視著下方那台還在磕磕絆絆噴射著蒸汽的龐然怪物。
宋應這幫工匠日夜不休地敲打了這麼久,終於用那海量的無煙煤,把這隻推開新時代大門的鐵傢伙給硬生生餵活了。
「傳朕的旨意。」
林休收回目光,語氣中透著一股帝王獨有的寬綽與不容置疑。
「今日在場,凡參與這蒸汽機器打造的工匠、學子,統統賞銀千兩,本職連擢三級!」
「首功宋應,賜穿大紅飛魚服,賞紫禁城騎馬!」
站在身後的李妙真眸光猛地一顫,這等潑天的封賞,足以讓這群剛剛創造了奇蹟的匠人們,徹底淪為林休最狂熱的死忠。
「不過,賞歸賞……」
林休轉身,修長有力的手指替李妙真緊了緊有些被晨風吹亂的衣領,語調又恢復了那種慵懶且掌控一切的隨意。
「順路去提點宋應一聲,免得這瘋子高興過度找不著北。」
「告訴他,這剛成型的鐵爐子還脆得很。別剛喘上兩口粗氣就想著跑,急吼吼地去給朕搗鼓什麼能自己跑的鐵四輪車。」
「一口吃不下一個大胖子。」
「先讓它老老實實搬進礦坑,去把井底的深水給朕抽乾。去給那十幾座高爐,當一頭永不歇息的鼓風畜生。」
「只有等這些鐵齒銅牙的接縫口,全都被工匠們打磨得嚴絲合縫了。」
「日後,朕自然會教他們……」
「如何給這怪物裝上吃人的鐵輪子與火炮,去碾碎整個天下所有不聽規矩的頭蓋骨。」
半個時辰後。
第一爐滾燙如岩漿的鐵水,終於凝結冷卻出灰暗的生鐵光澤。
滿面潮紅的宋應,連糊在眼眶上的煤灰都顧不得擦拭半點。
他如同餓狼撲食般衝上去,一把奪過那沓新出爐的蒸汽鍋爐絕密定稿。
這位病入膏肓的技術狂魔,壓根沒按禮法將圖紙裝裱入絕密庫房。
反而冷笑一聲,隨手扯來一張帶煤灰的殘破公紙,狂草了幾個殺氣騰騰的大字。
連同圖紙一起,極其粗暴地死死塞進加密的傳訊竹筒里。
「把這玩意兒……」
宋應將竹筒惡狠狠地拍擊在身邊那名最信得過的心腹懷裡,眼底透著徹底癲狂不顧一切的亢奮。
「立刻給老子牽上最好的內務快馬,八百里加急不要停!」
「順著西苑官道,給我追交到剛回南邊路上的宋萬里巡撫手裡!」
手下被他那副要把人吃掉的表情嚇得猛一哆嗦,連滾帶爬地捧著竹筒連連點頭。
宋應轉過頭,順著高牆外,直勾勾地望著南方嶺南深海的方向。
那張糊滿黑灰的老臉上,忽然咧出了一個親兄弟間特有、極其惡狠卻又護短的糙笑。
「派人親口帶話給我那堂弟宋蠻子!」
「告訴他,咱們宋家在京城工部燒的第一口火,已經結結實實點著了!那頭鐵疙瘩喘氣了!」
「他要是想跟著吃這口熱乎的紅利,那就別摳摳搜搜的!三個月內!」
「把嶺南最高等級的防腐木料,和特大號的船塢骨架,給老子成批成列地往北邊拼命發過來!」
「你跟他說,親兄弟明算帳!他那邊發貨膽敢晚上一天。」
「以後他宋萬里就算跪著求,也休想再從老子工部這裡,摳走半張最新的大炮圖紙回海里稱王稱霸!」
就在紫禁城的天子腳下。
這場由宋家兩位堂兄弟帶頭操持、橫跨南北數千里的極速內卷。
正以一種打斷骨頭連著筋的粗暴姿態,瘋狂加注著整個帝國的盤子。
京城第一爐滾燙的鐵與氣,和嶺南剛撬開的木與海。
終於在這響徹雲霄的機器轟鳴中,如同兩頭飢腸轆轆的巨獸,死死咬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