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義學門口,秋風肅殺。
周文昌僵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那句「您這是做什麼」還在這死寂的街道上迴蕩。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位向「官辦義學」牌匾深深一揖的老人。
孔懷賢直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終於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落在周文昌臉上,沒有怒意,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你就是周文昌?」
「正是學生!」
周文昌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急忙從袖中掏出那捲血書,「學生等十七人聯名上書,請公爺——」
「血書老夫看過了。」
孔懷賢打斷他,聲音不高,卻有一種穿透力。
「十七個指印,一個行氣境的信使。」
周文昌的臉更白了。
「公爺怎麼知——」
「老夫還知道,你們湊銀子的時候,有人當了衣裳,有人賣了書籍,有人掏空了就著鹹菜啃了半年的積蓄。」
孔懷賢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震出來的。
「這份狠勁,這份孤注一擲的志氣,若用在正途上,足以教出三十個貧家子弟識字算數。」
「可惜。」
他搖了搖頭,那神情像是看著一塊本可成器卻被人隨手扔進爛泥里的木料。
「你們把這份狠勁,用在了擋窮人的路上。」
周文昌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孔懷賢不再看他,而是轉向義學門口站著的先生。
那先生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直裰,手裡還拿著一卷課表。
他被眼前這陣仗嚇得臉都青了,見孔懷賢看過來,下意識地把腰彎成了蝦米。
「不必怕。」
孔懷賢擺擺手,語氣溫和了幾分。
「老夫問你,這義學裡的孩子,如今識字幾何?」
「回、回公爺,」年輕先生結結巴巴地答,「啟蒙班的孩子,三個月內識得三百字者,已過半數。」
「算學呢?」
「九九盤已能熟練撥弄,簡單的筐數與人手分班,大部分孩子能算清。」
「引氣課如何上?可傷身?可嚴禁比鬥爭勝?」
「從不傷身!」
年輕先生像是終於找到了能說的話,聲音陡然拔高,「李鐵教頭有嚴令,站樁不過半時辰,呼吸不順即停,嚴禁任何形式的擂台與好勇鬥狠!一切訓練只為強身與規矩,絕不許爭勝!」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皇后娘娘之前讓太醫院出過一張告示,說小兒站樁寧慢勿猛,如今就貼在演武場旁邊。」
孔懷賢聽完,眉眼微松,像是徹底放下了心。
他又問:「孩子裡頭,可有貧家子弟?」
「九成皆是!」
年輕先生的聲音激動起來,「學生本人便是外城窮苦出身,靠義學才有了讀書的機會。這裡的孩子們,父親多是碼頭扛包、市井挑擔、城郊佃戶。他們以前一輩子也就是替人扛包,如今朝廷給他們一條往上爬的路,他們……」
他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急忙噤聲。
孔懷賢卻沒有責怪他。
老人轉過身,面向周文昌,面向那十幾個秀才,面向圍觀的百姓。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最終停在周文昌慘白如紙的臉上。
「你們給老夫遞血書,要老夫替天下讀書人主持公道。」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像是黃鐘大呂,字字敲在人心上。
「可你們說的『天下讀書人』,包不包括這義學裡的孩子?」
周文昌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他們……他們不是讀書人,他們是……」
「是什麼?」
孔懷賢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像兩把出鞘的刀。
「是泥腿子?是賤民?是不配識字、不配算數、不配有一門立身之技的螻蟻?」
他向前踏了一步。
那條瘸腿拖在地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可他的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柄終於出了鞘的劍。
「你們口口聲聲聖人之學,那老夫今日就問問你們——」
「孔孟講『仁』,仁的是誰?」
「是只仁讀書人,不仁貧家子?」
「孔孟講『教』,教的是什麼?」
「是只教章句,不教百姓識字算數知規矩?」
「孔孟講『務本』,本是什麼?」
「是守住舊飯碗,還是讓民有本業、家有活路?」
「孔孟講『經世』,經的是什麼世?」
「是空談名分,還是修橋鋪路、治水安民、讓孩子有一門立身之技?」
他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周文昌等人的天靈蓋上。
有秀才想反駁,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連一句完整的聖賢書都背不出來。
孔懷賢從隨從手中接過那捲血書,緩緩展開。
白布上的血字已經發褐,十七個指印密密麻麻,像十七隻血紅的眼睛瞪著他。
他指著那些指印,目光落在周文昌臉上:「這上面的十七個血指印,可是你們按的?」
周文昌喉嚨滾動,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是!學生等人,願為聖學死諫!」
孔懷賢合上血書,聲音沉了下去。
「你們寫這血書,說『斯文危急』。」
「可老夫告訴你們,真正的斯文危急,不是義學教孩子識字算數!」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一道驚雷劈開烏雲。
「真正的斯文危急,是你們這些蛀蟲,借聖賢之名,擋窮人的路!」
「你們怕的不是聖學蒙塵,是飯碗旁多了一雙泥手!」
「你們怕的不是禮崩樂壞,是窮人家孩子憑手藝、憑規矩、憑實幹活下去,搶了你們刀筆吏的飯碗!」
周文昌渾身發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想喊,想叫,想搬出「天下讀書人不服」的大旗,可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孔懷賢將血書高舉過頂,聲音響徹整條街道。
「老夫今日不是替朝廷砸孔門牌匾!」
「老夫是替孔門,擦去爾等抹上的髒泥!」
「借聖賢之名辱民、阻教、奪活路者——」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一字一頓。
話音落下,整條街鴉雀無聲。
只有秋風卷著落葉,從義學門楣上那八個字的牌子上簌簌掠過。
周文昌腿一軟,險些跪倒。
他猛地撐住地面,從地上爬起來,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喊:「公爺!您這是背叛天下讀書人!天下讀書人不會服的!」
孔懷賢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片落葉。
「借聖賢之名辱民、阻教、奪活路者——」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送入每個人耳中。
「不配稱儒門中人。」
周文昌最後一絲力氣被抽盡,癱坐在地上。
他身後的秀才們面面相覷,有人手裡的白布條無聲滑落,有人臉色慘白如紙,還有人悄悄往後退了兩步,試圖隱入人群。
百姓中間,趙老六低下頭,看著兒子趙栓子。
那孩子不知何時從他身後走了出來,站在人群最前面,仰著臉,望著孔懷賢。
瘦小的肩膀在秋風裡發顫,可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亮。
像是火種。
像是終於等到了第一縷春風的凍土。
就在這落針可聞的寂靜中,一陣整齊而肅殺的腳步聲,忽然從長街盡頭轟然迫近。
那是甲冑摩擦的清脆冷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朝廷威嚴,步步逼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