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後院的敲門聲又急又重,像是要把門板從門框上拆下來。
王守仁那件被扯開大半的儒袍還沒來得及攏上,臉上的笑意徹底凍住了。
柳青一把攥住刀柄,剛才的溫情瞬間收斂,眼神凌厲如刀:「誰?!」
「王大人!」
門外傳來小凳子那標誌性的公鴨嗓,尖細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皇權味道。
「陛下口諭,請王大人即刻入宮!」
王守仁嘴角抽了抽。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終究還是低估了那位看似天天在龍床上躺平的皇帝,對這座京城有著怎樣恐怖的掌控力。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副狼狽樣——儒袍半敞,露出裡頭銅澆鐵鑄般的橫練筋骨,頭髮被柳青理得像個雞窩,臉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擦乾的溫情。
這模樣進宮,成何體統。
「老爺?」
柳青眯起眼睛,手裡的刀柄攥得咯吱作響。
王守仁深吸一口氣,把儒袍胡亂一裹,拍了拍腦袋。
「夫人,為夫……得去交差了。」
「滾。」
柳青把刀往腰間一掛,轉身就往屋裡走,丟下一句硬邦邦的話。
「完事了記得把《掄語》新注帶回來,老娘要檢查功課。」
王守仁咧嘴一笑,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推開院門,小凳子那張笑眯眯的圓臉立刻湊了上來。
「王大人,陛下說了,讓您把腦子裡的東海帳目理清楚。還有——」
小凳子壓低聲音,眼底閃過一絲促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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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您把衣裳穿嚴實點,夜裡風大,別閃了腰。」
王守仁老臉一紅。
這陛下,耳朵是真靈。
半刻鐘前。
乾清宮暖閣里,林休剛把外袍脫了,鑽進被窩。
龍床里側,陸瑤正睡得安穩。這位平日裡最注重養生的皇后,難得被林休折騰到三更天,此刻眉眼間還帶著幾分倦意,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藥香在暖閣里氤氳。
林休今天白天被顧青的西北商龍吵了一整天,本打算體恤一下顧青這頭「塞外孤狼」,讓他安生睡個好覺,明日再召見盤帳。
好不容易把皇后哄睡,眼皮剛合上——
「陛下。」
小凳子的聲音在帳外響起,壓得極低,卻精準地刺穿了林休的耳膜。
「錦衣衛北鎮撫司急報,正陽門剛開了一條縫。兵部尚書、遠征軍大帥王守仁輕騎入京,未赴兵部銷假,也未先進宮面聖,直抵王府。」
林休閉著眼,臉黑得像鍋底。
身旁的陸瑤似乎被這動靜驚擾,微微蹙眉,翻了個身,習慣性地把手搭在林休腰間,像安撫病人一樣輕輕拍了兩下,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又熬夜……肝火旺,明日讓小桃給你燉百合湯……」
林休心裡那點起床氣,瞬間被這句嘟囔給化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陸瑤的手放回錦被裡,順手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後緩緩坐起身,披著外袍坐在床邊,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地吐出一句。
「這幫功臣。」
「一個白天砸朕的城門,一個半夜砸朕的覺。朕本想發發慈悲讓顧青睡個好覺,現在看來,是朕多情了。」
小凳子跪在帳外,大氣不敢出。
林休罵完,忽然又笑了。
這老傢伙在海上飄了大半年,刀頭舔血打下一座銀山,剛在天津衛靠岸,連大軍和軍報都扔了,單騎狂奔幾百里,就為了早一天回被窩抱媳婦。
這種把「老婆熱炕頭」看得比兵權和交差還重的做派,很對林休這個鹹魚皇帝的胃口。
「朕這下是真睡不了了。」
林休站起身,大氅往肩上一裹,回頭看了一眼熟睡的陸瑤,聲音放得極輕,但語氣里的惡趣味卻滿得快要溢出來。
「既然這老匹夫不讓朕睡,那他們倆誰也別想睡了。」
他趿拉著鞋往外走。
「小凳子。」
「奴才在。」
「先去王府,把剛到家的王守仁給朕從熱被窩裡挖出來。再去顧府,把顧青也叫上。」
林休冷哼一聲。
「顧青也別閒著,算他倒霉,見一個是見,見兩個也是見。讓他們倆直接去御書房見朕!」
小凳子脖子一縮,沒敢接話。
他跟在林休身邊這麼久,太清楚這位主子的脾氣了。大半夜能被皇帝從熱被窩裡拽出來挨罵的,滿朝文武也就這兩位大爺有這待遇,換了內閣那幫老骨頭,陛下連眼皮都懶得掀一下。
「奴婢遵旨。」
小凳子轉身消失在殿外的夜色里,腳步輕快得像一隻偷了腥的貓。
御書房裡只點了幾盞燈。
林休大半夜沒驚動任何人,甚至連值夜的起居注史官都被趕到了門外。他裹著大氅,懶洋洋地靠在寬大的御案後,手裡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顧青白天送來的那本西北屯田帳冊。
御案的另一側,還攤開著一張東海海圖,邊角已經被他摩挲得起了毛邊。大聖朝一西一東兩塊最關鍵的版圖,此刻就這麼靜靜地躺在他的手邊,等著那兩把刀來向他交差。
一陣裹挾著渤海灣咸腥味的夜風卷進御書房,王守仁率先邁過門檻。
這位在東海殺得群藩膽寒的行氣境大帥,此刻卻像個被抓了現行的老學究。他下意識地扯了扯還沒完全壓平的儒袍衣襟,那被柳青勉強理順的頭髮里,還帶著幾分夜奔的寒霜。臉上更是掛著一種「剛脫了鞋就被宮裡堵門」的幽怨與尷尬。
「臣王守仁,參見陛下。」
他一拱手,剛想把心裡那點被攪了春宵的鬱悶化作幾句委婉的抱怨,可抬頭一迎上林休那雙看似慵懶、實則深不見底的眸子,他這位行氣境大帥的後脊背頓時一涼,到了嘴邊的牢騷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先天大圓滿的怪物面前,任何情緒的宣洩都顯得像是個笑話。
「坐。」
林休眼皮都沒抬,修長的手指在西北屯田帳冊上敲了敲,指了指下首的兩張黃花梨交椅。
王守仁嘆了口氣,剛在交椅上坐穩,甚至還沒來得及平復一下急促的內息,殿外就傳來一陣腳步聲。
沉穩,規律,不疾不徐,帶著一絲被強行從睡夢中挖起來的莫名其妙。
顧青來了。
這位白天剛在正陽門外大出風頭的大都護,此刻身上還穿著白天的素淨青衫,只是連腰間的玉佩都系反了。他邁進御書房,看到同樣一臉尷尬的王守仁,向來冷如冰霜的臉上難得閃過一絲錯愕。
兩人對視一眼。
顧青的目光在王守仁那身半敞的儒袍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