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府沉甸甸的朱漆大門「吱呀」一聲合攏,把滿院子的謝恩聲和紅綢都關在了裡頭。
小凳子前腳剛邁出大門,後腳就有三輛馬車停在了顧府街口。
車簾掀開,下來的是幾家勛貴府上的管事。
昨夜他們熬紅了眼,從族裡挑庶女、挑旁支、挑能忍粗人的姑娘,連名帖上的字都重新描了一遍,就等著天亮往顧府遞。
結果門還沒靠近,就被禮部儀制司的主事擋在了台階下。
那位主事抱著一本紅皮冊子,臉上笑得客客氣氣,嘴裡的話卻硬得像宮門上的銅釘。
「顧帥及顧帥麾下諸將婚配、宅地、子弟入學名冊,皆已奉旨登記。諸位府上的帖子,暫且不必遞了。」
幾個管事當場傻在原地。
有人不死心,賠著笑往前湊了半步。
「大人,我們府上昨夜已經備好了帖子。那位游擊將軍總還沒定下吧?我家老爺說了,姑娘雖是旁支,卻識字懂規矩……」
主事翻了兩頁冊子,抬頭問:「你說的是雁門關外單挑三個馬賊那個?」
管事眼睛一亮。
「正是,正是!」
主事低頭看了一眼。
「定了。太常寺少卿家的小女兒。宅子也定了,內城兩進。其子侄若有讀書根骨,明年可入義學預備名冊。」
那管事嘴巴張了張,半晌沒擠出一個字。
旁邊另一人急了。
「那孫千總呢?死了老婆那個,手上全是刀疤的!」
主事又翻了一頁。
「已賜婚光祿寺署正家庶女為繼室,賞宅地一處,安家銀三百兩,其六歲幼子入工學預備名冊。」
這回,幾個管事連笑都笑不出來了。
這幫管事直到此刻才醒過味來——皇帝不止搶了顧青,是把顧青身後那群西北粗漢,連鍋帶灶端進了京城。
消息長了翅膀一樣飛出去。
不到半個時辰,半個京城都知道了。
昨日擠破頭塞名帖的勛貴,今日全傻了。
一位老勛貴在書房裡拍著大腿,疼得像被人割了祖墳上的松柏。
「陛下這是把咱們嘴邊的肥肉,連盤子一塊兒端了啊!」
他孫子小聲問:「爺爺,那咱們備好的名帖……還往顧府遞嗎?」
「遞個屁!」
老勛貴抓起桌上的名帖,一把掃進廢紙簍里。
「這時候去砸陛下保的媒,你嫌九族活得太長了?」
勛貴圈子裡的哀嚎,順著初冬的冷風,一路刮進了紫禁城。
外頭雞飛狗跳,內閣值房裡卻靜得詭異。
王守仁坐在靠窗的交椅上,姿勢比上朝還端正。
他眼觀鼻鼻觀心,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吹了半天,愣是一口沒敢喝。
李東壁推門進來,先沒看回執,倒先看了王守仁一眼。
「王大尚書。」
李東壁把幾份摺子往桌上一拍,語氣慢悠悠的,卻句句往人腰眼上捅。
「您昨夜倒是急吼吼地趕回來抱媳婦,連銷假都顧不上。結果呢?陛下半夜被驚了駕,邪火全撒在顧青頭上了。」
王守仁老臉一紅。
李東壁還不放過他。
「禮部現在為了顧帥的六禮忙得腳打後腦勺。顧府一院子西北老兵,被禮部主事訓得像剛進私塾的娃娃。說到底,這筆帳是不是該記在王大人頭上?」
王守仁尷尬地咳嗽一聲。
「老夫也沒想到,陛下這起床氣……咳,來得這麼大。」
張正源這才抬頭。
「你以為陛下只是撒起床氣?」
他將那份回執推到兩人面前。
「看看。」
王守仁湊過去,只掃了兩眼,臉上的尷尬就收了個乾淨。
他到底是兵部尚書,腦子裡那本西北軍籍鐵帳,比禮部主事手裡的紅冊子還清楚。
哪一個副將能鎮住哪一營。
哪一家老兵有幾個兒子,哪個適合進武學,哪個手巧可進工學。
他一眼就看出來了。
這不是亂點鴛鴦譜。
這是按軍籍、功勞、家眷、前途,一刀一刀切下去,把顧青這把刀從西北雪地里,切回京城的磚縫裡。
李東壁翻到第三頁,指尖停住。
「這是卸兵權?」
王守仁搖了搖頭。
「若真要卸,直接奪印就行。」
他伸手點了點冊子上那些宅地、婚配和子弟名冊。
「陛下這是讓顧青的人在京城娶妻、生子、置宅、讀書。邊軍漢子最怕什麼?不是死,是死了以後家沒人管。」
王守仁頓了頓,半天沒吭聲。
「而且,這賞賜厚得沒法拒絕。這是陽謀——如今西北軍里,感念陛下的聲音,只怕比喊顧帥的還響。」
「現在好了。他們哪怕回了西北,人在顧青麾下拼命,家和前程,也被陛下攥死了。」
值房裡安靜下來。
張正源望著那份回執,順著王守仁的話往下拆解。
「這陽謀最毒的地方在於,收攏了軍心,也把京城勛貴架在了火上烤。顧青成了香餑餑,誰再敢拿『擁兵自重』參他一本,得先問他手底下那群安家落戶的老兵答不答應。」
李東壁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王守仁昨夜急吼吼回家,惹了麻煩不假,可也確實把皇帝的這把火,燒成了誰都不敢拆的網。
只是這老傢伙自己,眼下怕是不太好受。
張正源話鋒一轉,話裡帶著敲打。
「所以,王大人。」
首輔神色平靜,把那份厚重的回執往前推了推。
「顧府那邊,禮部若忙不過來,兵部也該出個人去幫幫。畢竟這事的源頭,在你。」
李東壁在一旁涼涼地補了一刀。
「張相說得是。王大人總不能光顧著自己抱媳婦,讓底下的弟兄連六禮都背不全吧?」
他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
「況且顧帥這邊只是個開頭。王大人從東瀛帶回來的遠征軍,論功行賞和家眷安置的摺子,內閣還等著呢。兵部連西北軍的紅線都牽不明白,回頭東海那幫水師的老婆本、安家銀,王大人難道拿柳夫人的私房錢來填?」
「今兒個這差事,兵部要是干不漂亮,明日早朝,我不介意和陳御史聯手,先參你王大人一個『尸位素餐』。」
王守仁手裡的茶盞一抖。
幾滴茶水濺在袖口上。
顧府偏廳里,同一道聖旨的餘波,已經砸到了邊軍漢子頭上。
一個二十出頭的游擊將軍,剛在雁門關外砍過馬賊,眼下卻被禮部主事按在桌邊背六禮。
「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
念到第三遍,這位能單手拎羊的漢子終於憋不住了。
「大人,這六禮能不能縮成一禮?」
主事眼前一黑。
「你想縮成哪一禮?」
那游擊將軍想了想。
「親迎。末將直接把人迎回來,不誤事。」
屋裡幾個老兵當場笑得拍桌。
主事氣得鬍子都快翹起來。
「胡鬧!你迎的是京城姑娘,不是草原上的馬!」
那游擊將軍又指了指院子裡撲騰的大雁。
「那大雁能不能換鷹?鷹精神,飛得也高。」
這回連顧青都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廊下,手裡摺扇輕輕敲了敲掌心。
「學。」
偏廳里的笑聲立刻一收。
顧青看著那群刀口舔血的老弟兄,聲音不大,偏廳里卻沒人敢喘氣。
「真當這是在背書呢?」
顧青唰地合上摺扇,用扇骨點了點桌上的紅冊子。
「陛下賞的飯,就得按陛下的規矩吃。」
游擊將軍嘴唇動了動,沒敢再貧。
主事趁機把紅冊子往他面前一推。
「繼續背。」